第五章 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 九郎
“晚辈,承蒙成氏恩泽,方可进京游学,参加科考。不曾向家族匯报行程,擅自往返晴州,导致自己有错过科考的风险,不珍惜家族给予的机会,这是罪二。”
“晚辈……”
“行了,快起来吧。再怎么说也是我们成氏的麒麟子,我们怎么会责备你呢?还要我亲自扶你起来?”
宗主成守打断了成煊青的请罪,成煊青也是赶忙起身,“晚辈自是不敢。”
“小子,你要知道,你可是洮安成氏大宗的九少爷,眼界可得放高些。错过了进士科又如何,我们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制科,这就是右族的豪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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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七姓九望』,名士辈出报效皇庭,良田万顷供养百姓,可谓是帝国根基。”
“你是我们洮安成氏的人,你也会成为帝国砥柱。所以啊,姿態得放高些,不要没有傲气。你说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晚辈悉听教诲!”成煊青再次恭敬行礼。
“你父亲成……呃,还有你的祖父都还在晴州?”成守完全不记得成煊青直系亲属的姓名。
“回宗主,父母尚在晴州,祖父及大伯如今在狄道。”
“那就让他们都到巩昌来,这里的院落足够多。你入的可是大宗的族谱,多好的机会啊,你说是不是?是不是这样的道理?你们一家还是住在大宗府邸为好,多沾沾贵气,才能有大家风度。”
“大宗愿意接纳,晚辈不胜感激,家族乔迁绝非小事,我会和他们商议。”
“这次让你回来,还有其他事情需要你帮忙。”
“宗主请说,晚辈一定尽力去做。”
“陈州谢氏谢先从扬州刺史位上右迁至朝中任吏部侍郎,他的千金也会隨他一起入京。你们两人门当户对,联姻的事情也已经谈好,到了京城可得多照顾照顾谢氏的千金。”
联姻的事情已经谈好?成煊青皱了皱眉,谈之前,可从来没有人通知过他。
“宗主,晚辈不敢隱瞒,我在晴州已有未婚妻,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情投意合,订婚流程也契合礼法规范。”
“陈州谢氏的名望,晚辈敬仰!谢家子弟尽皆芝兰玉树,而我生於乡野,长於小城,这样的身份实难与之匹配。族中兄弟,才华气质皆远胜於我,想来更適合联姻。”
“哈哈哈,谢家的老祖宗们可是很喜欢谢先家的这个小姑娘,她说要嫁的人要英俊,要有才华,要有奇相,要够天才。为此,甚至不愿意嫁给皇子。你小子,够幸运,正合她的胃口。”
成守像是没听到成煊青有未婚妻的事情,只和他解释为什么选择他来联姻。
“我已经有未婚妻了。”成煊青再次说了一遍。
“晴州有什么世家?全都是小家族罢了,洮安成氏的九少爷的正妻来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哈哈哈……”
成守摇著头,笑得十分戏謔,“也对,十六岁了,还是处子之身吧?大族子弟,这个年纪,早已纳妾许多。你既然如此著急,就把那个小族女子纳妾好了,现在就可以,不用等到及冠。”
“晴州水家虽然是小家族,但是他们尽心尽力地培养了我。我已经有未婚妻了,这也是不能改变的事实。”成煊青直起身来,不卑不亢,“我的妻子只能是她!忘恩,背信,弃义,负情。这样的事情恕成煊青难以做到!”
成守面色冷了下来,转身背对成煊青做了个厌恶的表情,嘴唇无声地咒骂著成煊青的愚蠢。
他拿起杯子唾了口唾沫,一旁的成忠奴赶忙近前接过杯子,成守再次转身笑了起来。
“太年轻!她的父亲谢先是吏部侍郎,吏部管的是官员的选拔、任免、升降、调动!她的祖父谢盉是有实权的尚书令!有实权的尚书令!你明白吗?!”
成守的语速越来越快,企图给成煊青带来一点压迫感,而成煊青只是淡淡说道:“晚辈明白。”
成守停止笑容,冷下脸来,“不,你不明白!你若是明白,就应该欣然接受联姻,去迎接一个坦荡的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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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煊青终於清楚地明白了他一直想要弄明白的事情,洮安成氏从来没有重视过他的才华,也没有多看重进士科的考试,只重视他所能带来的联姻价值。
他解开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並且坦然面对这样的事实,但他绝不坦然接受成氏的安排。
“良田百顷,不在一亩。”
成守指了指成煊青,又开始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
“小子,你可没有万顷,他们能给你的也不止一亩。若你不回归大宗,甚至一亩都没有!大家都觉得你是天才,今日才察觉你不过是个蠢材!为了脆弱的爱情,执拗地放弃眼前的利益,……”
“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也。”
“这么说,你九少爷的身份也不想要?不归大宗,你根本就没有机会去实现你的远志。为百姓?为苍生?哈哈哈哈哈,不过是每一个为官者都有的志向,你的远志也没有什么不同。”
“也怪我们,没能多教教你。事教人就教一次,你去参加科考吧,成家和谢家不会给你提供任何助力,你看看你能否借著什么晴州水家的名声,去考取一个功名。当你认识到求仕之路的艰难后,你自然当归!归来去求取这样一个联姻的机会。”
成煊青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这正合我意,晚辈始终感谢成氏能让我有参加省试的机会!我也不愿意放弃参加科考的机会。在此处,与宗主意见相悖,晚辈时刻惶恐失去参加科考的资格。”
“原本打算与宗主打赌以期保留资格,既然宗主愿意成全,晚辈不胜感激!”
“打赌?!”成守来了兴趣,“你原本想赌什么?”
“我想赌寒门培养的学子,也能通过科考进士及第。”
“你赌输了呢?”
“说明我错了,世界没有那么理想,我的志向也不过是笑话,那时候任家族摆布又何妨!”
“哈哈哈,小子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和你赌定了!这种必贏的局,我好久没参与过了!不过我已经允诺你参加科考,自然不会再欺负你。好好考吧,你会认清自己的幼稚。”
“晚辈一定努力证明!不辜负眾人的期望。此外,晚辈还有一事相求,常有学子向成府递上行卷,我想带走这些行卷。”
“拿去吧!拿去吧!这些废纸烧起来还带著墨臭味,你且拿去,感受一下这些行卷的样子,到时候,你在考场上的答卷,也会如这些废纸一样,不入考官的眼。”
“谢宗主!路途遥远,晚辈得出发了!告辞!”
“不送。”
这大概是成煊青第三次来巩昌成府,最终闹得是不欢而散。
只是场面上的不欢,两个人心情居然都还不错。
成守只当成煊青是幼稚,等著看他的笑话。
成煊青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在科考的事情上,洮安成氏几乎撤去了所有的助力。
他很清楚自己这么做有多么愚蠢,很可能会辜负眾人的托举,会断送自己的前程。
但他太年轻,太天才!年轻往往气盛,天才往往执拗。
他知道这个世界是灰色的,但他依然愿意相信真正有才华的人不会被埋没,那是一个理想乡,不需要有世家高官的推荐,普通人也可以通过读书入朝为官,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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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成功,则证明这样的理想乡有存在的可能;他若失败,那他將褪去他的天真,投入世界默认的规则洪流中,享受他的血脉带给他的便利。
来到拐角的门后,成煊青见到了“妥善保存”的行卷,它们被隨意地堆放在一处角落,底下的纸卷上落满了尘灰。
“成主管,麻烦您了,请安排人將这些行卷搬到府外,我自己会想办法將它们带走。”
“九少爷吩咐的事情,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完成,將它们完整运送到城里的住处。”
“成家人都很信任你啊,刚才你也在场,你应该清楚,我可能就不再是九少爷了,没必要再如此恭敬。”
“至少现在还是。”成忠奴微笑著看著成煊青。
“真好。”成煊青也笑了起来,不断点著头。
成忠奴只需要践行对成氏的忠诚,做好眼前成氏族人吩咐的事情,他不需要思虑更复杂的事情。
这是成煊青所羡慕的,也是成煊青最不想要的生活。
看著堆积的行卷,成煊青长嘆了一口气,他仿佛看到了太多如水庆好这样苦求仕途的人,看到了太多如水川这样才华横溢的人……
他们的理想被弃置,地点是成府核心区域的门后,门后是狭长的僕从生活区。为了穿过这样的狭长通道,很多人努力了数十年……
成煊青帮忙搬运的时候,隨手拿出几份行卷阅读。他感嘆著他们的想法,惊嘆著他们的才华。
“同志的志向何尝不是我的志向,纵有阻挠如何?!放弃眼前利益如何?!”
“我是天才,我觉得我是天才,我要为天下天才谋进取之路!”
“祝我成功!祝天下同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