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不带半分褻瀆，却也並非臣子对主上的敬畏，那是一种纯粹的、平等的、近乎悲悯的凝视。

“……为娘娘建园，求的，则是『圆满』二字。”

元春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似乎因这两个字而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西门庆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奇特的魔力，將所有人的心神都引入了他所描绘的世界：“所谓『圆满』，需有山有水。山为依靠，是家族之荫庇；水为源泉，是圣上之恩宠。园中需有花有果。花为韶华，灼灼其华，是一个女子最美的年岁；果为传承，是血脉之绵延，是家族之希望。更需將四时之景，融於一园，令其无分春夏秋冬。”

他缓缓踱步，仿佛不是在面圣，而是在自家园中，与一位知己清谈。

“春有繁花著锦，是少女初入宫闈时的期盼；夏有浓荫蔽日，是圣眷隆恩加身时的安稳；秋有皓月当空，是登高望远思乡时的慰藉；冬有瑞雪覆梅，是歷尽繁华洗尽铅华后的静思。”

“如此，有依靠，有源泉，有韶华，有传承，四时之景，周而復始，生生不息，方能让园中之人，时时感受到生命之圆满，四时之不息，血脉之绵延。”

他说到这里，再次將目光定格在元春的脸上。

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微微躬身，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只有元春才能听懂的音量，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草民斗胆，只不知……娘娘如今心中，最盼望的，究竟是哪一季的景色？”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温柔的、淬了剧毒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元春那座早已被愁苦与绝望封死的、名为“心”的空城。

依靠？她的家族，远在天边，自身尚在风雨中飘摇。

源泉？君恩如流水，今日恩宠，明日便可能流向別处。

韶华？镜中容顏，日渐憔悴，青春正一寸寸地离她而去。

传承？她那空虚的肚腹，是她夜夜惊醒的梦魘，是整个家族悬於头顶的利剑！

而那四季之景……她的人生，似乎早已停滯在了那个《秋月梧桐图》的淒冷深秋，再也看不到春日的希望。

西门庆的每一句话，表面上是在说园林，可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在敲打著她內心最深、最痛、最不敢示人的伤口！

元春再也无法维持皇妃的端庄与威仪。

她看著西门庆，那双美丽的凤目中，充满了被人看穿所有心事的震惊、委屈，以及长久压抑之后，终於找到宣泄口的决堤之痛。

一滴清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美丽的眼眸中，潸然而下。

那滴泪，仿佛有千斤重，它划过她敷著厚厚脂粉的脸颊，冲开了一道极细的、宛若玉器上裂痕般的沟壑，最终，滴落在她那身华美的、象徵著无上荣耀的朝凤礼服之上，悄然洇开，如同一朵无声绽放的、悲伤的花。

皇帝看到元春落泪，非但没有半分发怒，那双锐利的鹰眼中，反而闪过了一丝惊奇与释然。

无数太医，诊脉开方，耗费了无数名贵药材，都看不出的病根，今天，竟然被这个年轻的“营造大师”，用几句关於园林的话，就给活生生地“说”了出来，逼出了这滴积鬱已久的凤泪。

他终於確定，元春的病，果然是“心病”。

西门庆见状，立刻长跪於地，声若洪钟，姿態做得十足：“草民多嘴，惊扰了娘娘凤驾，万死不辞！”

皇帝却亲自走下御座，来到他的面前，將他扶起。

这位九五之尊看著西门庆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深沉的、充满了探究意味的讚许。

“你……很好。”

他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一锤定音的重量。

“贵妃的病，朕，就交给你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依旧在无声垂泪的元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需要什么药，开什么方子，直接跟朕说。只要能治好她，朕，重重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