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申请与试用期 四面佛吾岸归途
讲座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观眾陆续离场。
游书朗收拾好东西,看向樊霄:“走吧?”
“好。”
两人隨著人流走出报告厅。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初秋的夜晚凉爽宜人。
“吃点东西?”游书朗问,“附近有家餛飩店,还开著。”
樊霄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听你的。”
餛飩店就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街上,门面不大,但乾净整洁。
这个时间,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
游书朗和樊霄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过来递上菜单:“两位吃点什么?”
“两碗鲜肉餛飩。”游书朗说,“一碗不要香菜。”
“好嘞。”
老板娘离开后,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
窗外的街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讲座內容,你怎么看?”游书朗打破沉默。
樊霄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技术上,基因编辑无疑是革命性的。但就像主讲人说的,技术越强大,伦理框架就要越牢固。『归途』也在关注这个领域,我们的內部伦理委员会去年起草了一份基因治疗產品的研发准则,比目前的国际指南更严格。”
“比如?”
“比如,我们规定,任何涉及生殖细胞编辑的研究,无论多么早期,『归途』绝不资助,也绝不参与。”樊霄的语气很认真,“有些红线,一旦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
游书朗看著他。
樊霄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澈,里面没有任何闪烁或迴避。
“你变了很多。”游书朗忽然说。
樊霄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是吗?”
“嗯。”游书朗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以前的樊霄,不会考虑这些。他只看结果,只看效率,只看能不能贏。”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眼里只有欲望,没有敬畏。”樊霄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比贏更重要。”
餛飩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两大碗,香气扑鼻。
游书朗的那碗,果然没有香菜。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餛飩,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皮薄馅大,汤头鲜美。
吃了几口,游书朗忽然停下。
他看著碗里漂浮的几点绿色,不是香菜,是葱花。
他其实也不喜欢吃葱花,但刚才点单时忘了说。
正想著要不要挑出来,一双筷子已经伸了过来。
樊霄很自然地从他碗里夹起葱花,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挑出来,放到旁边的小碟里。
动作熟练,流畅,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游书朗愣住了,他抬头看向樊霄。
樊霄低著头,专注地挑著葱花,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你怎么知道……”游书朗开口,话说到一半,就意识到问了傻话。
樊霄当然知道。
前世就知道。
那些同居的日子里,樊霄记得他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习惯。
不喜欢香菜,不喜欢葱花,不喜欢吃太烫的东西,不喜欢咖啡加糖但一定要加奶……
记得太清楚,以至於成了本能。
哪怕隔了一世,哪怕经歷了那么多伤害和分离,这个本能,还在。
樊霄没有抬头,继续挑著葱花。
他的声音很低,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记得。所有你不喜欢的事,你的习惯,你的小动作,你说过的话……在分开的那些日子里,我反反覆覆地想,一点一点地刻在脑子里。刻到……永远不会忘。”
最后一点葱花挑完。
樊霄放下筷子,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很深的情愫,但被克製得很好。
“好了。”他说,“吃吧。”
游书朗低下头,看著碗里乾乾净净的餛飩汤。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舀起一个餛飩,送进嘴里。
热的,鲜的,没有葱花的味道。
很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完餛飩。
结帐时,樊霄抢著付了钱。
“说好我请的。”游书朗说。
“下次你请。”樊霄笑了笑,很浅的笑,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走出餛飩店,夜风更凉了。
“我送你回去。”樊霄拿出手机。
“不用,我打车……”
“条款里写了,”樊霄打断他,语气很认真,“申请人需確保考核官的安全。这么晚了,让你一个人打车,不合格。”
游书朗看著他,没再坚持。
车很快来了。
樊霄拉开后车门,等游书朗坐稳,自己却坐进了副驾驶。
游书朗愣了一下。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樊霄对司机报出他家的地址,然后转过头,从镜子里对他微微一笑:
“条款里也写了,要尊重你的空间。”
那个笑容里有紧张,有克制,也有一丝满足。
游书朗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街道两旁的灯光飞速后退,像流动的星河。
游书朗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绷了太久、终於可以稍微放鬆一点的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个月的试用期,漫长而未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次受伤,不知道樊霄的改变能持续多久,不知道这段关係最终会走向哪里。
但至少,这一刻,
在初秋的夜晚,在一辆普通的网约车里。
有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座,用最克制的方式,守护著他的安全,尊重著他的空间。
而这个人,曾经是他最深的噩梦。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游书朗下车,樊霄也下车,但没有跟过来,只是站在车门边。
“就送到这里。”他说,“你进去吧,我看著你进去。”
游书朗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樊霄还站在那里,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樊霄。”游书朗叫了一声。
樊霄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下周末,”游书朗说,“如果没事,可以去看场电影。”
说完,他没等回应,转身继续往里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身后,樊霄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隱约的车声。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臟,正在以一种近乎疼痛的方式,剧烈地跳动。
游书朗回到家,开灯,换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樊霄发来的简讯:
“收到。我会查好场次和时间,提前发给你选。”
游书朗盯著这条简讯,看了几秒。
然后回覆:“好。”
只有一个字。
但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这个初秋的夜晚,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