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很快又继续。

没想到，接下来的时间里，龙胜再也没有开场那一球的灵光乍现了。对方的边后卫开始提前盯防龙胜，通过卡位和身体对抗阻止龙胜像刚才那样趟球，龙胜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

四十分钟后，有几人离开，比赛结束了。

龙胜坐在场边换鞋，他不清楚自己这次的表现算不算过关，但现在看更可能的情况是，所谓的再次测试只是自己的臆想。

今川父子三人从场上走下来，依然是有说有笑，聊著刚才场上的趣事。

“今天有谁进球了？”一位上了年纪，但形体俱佳的女士把手背在身后，笑著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哈哈哈，都没进球，跟著瞎跑来著。”

“爸你哪里跑了，都是我俩在跑。”

“那完蛋……我这刚买的烤肠，该奖励给谁呢？”

三十多岁的大儿子戴著眼镜，看气质像是大公司的白领，此时也像个孩子一样跟著弟弟奔向母亲。

温馨的家庭场面让龙胜觉察出自己的孤单。从小没有爹妈，奶奶又已去世，龙胜在世上已无亲人，身边也没有几个朋友，还陷入身无分文负债纍纍的窘迫境地，如今付出了这么多努力考一个足球教练员证书，结果还通不过……

想著想著，龙胜忍不住低下了头，眼泪一滴一滴不爭气地从眼角顺著脸颊落在膝盖上，又顺著小腿流到草地里。

“是因为足球上的事情想哭吗？”

龙胜使劲用衣袖把脸上的泪水擦乾后抬起头，看见今川教练又是面带微笑看著自己，一团怒火涌上心头。

“为什么你给我评那么低的分？为什么你要这么做让我拿不到教练证？为什么？”

“哦，是因为这件事啊。”

今川奉吉的语气，好像这件事完全无关紧要。他走到龙胜左边，缓缓蹲下身，也坐到草地上，看见对面正在离开的球友向他道別，今川奉吉也挥了挥手。

“听涛龙胜，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再给你讲一个我在中国的故事，讲完以后你就明白为什么了。

我跟你们讲过，我想调查中国的足球为什么积贫积弱。为此，我去参观过一所中国西安的足球学校。那里的负责人带我走遍了整所学校，给我看了训练课，参观了食堂和宿舍，还一路向我讲解了他们的校史展馆。

整个参观期间，我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在场时我並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待我很和善，学校的操场不错，宿舍和食堂也很乾净宽敞，训练课的设计和每天日程安排也通通挑不出毛病。

当天回到住处，晚上睡觉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十几岁还在练球的年纪，但我不在日本，而是在那所足球学校。我梦见，自己清晨起床跟著大部队一圈又一圈的跑圈，身体又冷又累，跑到吐水。接著做控球训练时，我两腿发软怎么也控不住球。再到分组对抗比赛，队友和场边教练都在冲我大喊大叫，结果我一脚长传把球踢到了观眾席……

然后我就惊醒了，因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回忆这个梦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当时感到不舒服。

中国人有一种“痛苦哲学”。

他们有一句古话叫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中国人愿意歌颂那些，忍受著痛苦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从而实现目標获得成功的人。理所当然，他们也把这种哲学用在了体育训练上。於是我们可以看到，在举重，跳水，体操……这类相对枯燥的项目上，中国人能拿到非常好的成绩。可是，到团队的球类运动上，这一招往往就不那么管用了，特別是人数最多的足球。人们之所以喜欢足球，不是因为它体现了更高更快更强的奥运精神，更不是因为它能满足许多人的民族虚荣心。

人们喜欢足球的原因很简单，踢足球很快乐。也只有快乐才能让人真正把足球踢好。”

今川把一只手放到了龙胜的肩膀上。

“龙胜，无论是在训练班里还是今天在这儿，我都看到了你的聪明，你很有学习足球的天赋。我也看到了你的努力，你好像每时每刻都有一种达成目標的渴望……

但是，我看不到你踢足球时的快乐，而能感受足球的快乐，这对一名教练员甚至要比球员更加重要。教练员不仅要指导球员，还要围绕足球做许许多多琐碎的，有时甚至是令人痛苦的工作。如果不能从足球中感受到快乐，这些事情迟早有一天会把你压垮。

到头来，这不仅会害了你自己，也耽误了那些把你看做榜样的球员……”

“爸！还剩一串烤肠你要不要？”

“给我留著！”

今川站起身大喊回话，又低头看著龙生说：

“一个月后你就可以再考一次，到时候不会是我做你的老师，我没法再阻拦你。但是这一次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是你的老师，我必须帮你慢下来，停下来想一想。只要你坚持下去，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教练，但前提是，你要先找到足球的快乐……”

“爸！茂茗要抢你的烤肠！”

“我把它举起来了！你快过来！”

“干得漂亮！”

“抱歉，我得走了。”

“可是……”

不等龙胜开口，今川已经跑远了。

一家四口发出又一阵欢笑声，慢慢向远处走去，消失在公园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