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都不能弄倒，光弄死一个张云鹏，又岂能解决了问题。

徐渭点了点头，没有再在此事上说话，而是顺势转口道：“所以这也是你认为，当下我浙江平定倭患易，而根除灾患难的原因？”

此时，孟云舟也走进了茶室內。

见到徐渭和徐言两人对坐谈论，便默默坐在了一旁。

徐言頷首点头：“浙地七山二田一分水，民生多艰。而倭患大抵真倭十之三，从倭者十之七。这七成从倭之人，虽从贼行暴虐之事，但学生却以为乃民艰所致。”

若是百姓人人都能安居乐业。

谁又愿意上山下海为贼？

徐渭含笑点头，一旁的孟云舟更是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色。

这时候徐渭又说：“你今日时策题答，官绅踞利津而纵私船，豪右闭粮道而开贼门，想来是认定本省倭患，乃是內贼胜过外寇？”

徐言依旧是点头承认道：“先生与山长皆为我浙江人，也自当清楚，倭寇何足惧之？倭贼又如何成事？去岁嘉靖三十四年，不过五六十倭寇，便能穿城过地，直抵南京城下，此何人之过？”

能让几十个倭寇打到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坟前。

谁的过错，一眼便知。

徐渭和孟云舟两人脸色立马绷紧。

这是个不可以细说的话题。

徐言则是继续说：“学生以为，此乃我大明军士剿匪不利之因。但除此之外，必有內应为倭寇指路，也必有贪官污吏为其遮掩，豪绅大户暗中协助。是为何？恐怕意在独掌海利，意在裹挟朝廷。”

只要倭患一直在，那么朝廷上一旦有人諫言开海，那么就可以以此反驳。

明摆著的事实。

所以大明如今是越用力剿灭倭寇，则倭患愈发。而倭患越大，则朝廷必然加大力气剿寇。

如此循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不剿寇，则倭寇时不时上岸劫掠，不让旁人染指海利。一旦剿寇，则倭患大起，还是没人能推动开海。

倭寇和倭患，实质上成为了某些人牟利的工具和手段。

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孟云舟侧目看向徐渭。

徐渭则是一声轻嘆：“浙地能在你这等年纪，有此等眼里此等见解之人，我亦是头一次见到！”

不由的。

徐渭开始设想，若是这个年轻人科举高中，假以时日在朝为官，又会有怎样一番景象。

徐言却只是笑了笑：“学生不过是说了先生们都知道的事实，也只是写下了都知道的道理。所以学生才认为，若要平定浙江倭患，必当先以民政为先，在安抚百姓，在惩治贪腐，在刷新吏治。於此同时，操练兵马，招募新军，演练新法，勘定倭患。”

“民政清明，则浙江內无奸细宵小，操练新军，则浙地外无倭寇难平。双管齐下，如此一来，数载经营，必能勘定浙江倭患。”

虽然歷史上，浙江的倭患在之后也被平定，但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是纯粹依靠戚继光等人麾下兵强马壮，打的真倭假倭抬不起头。

但问题的根本，人人都知道，却又无人能解。

即便是后来隆庆朝开海，所得利益，也少之又少。

徐言却是连连点头，徐言这些话，有很多都与自己进献给部堂的建议相契合。

他不由笑著说道：“所以你说，倭患之平，不在楼船之利，而在仁政之施。不恃弓矢之锐，而恃民心之向。这一句话，亦是我最喜的一句。”

徐言嗯了声：“圣王治世，不惧四夷而畏德不修；贤臣辅国，岂忧外寇而恐政失中。故汤武革命，先正典刑而后伐桀紂；周召共和，首明礼乐而后安淮夷。”

此言一出。

徐渭立马侧目看向身边的孟云舟，不加吝嗇的讚嘆道：“孟兄能有如此学生，日后必当名满浙江！”

孟云舟脸上已经笑开了花：“徐言聪慧有天资，孟某不过供一学堂容其阅圣贤而已。”

徐渭点了点头，转头重新看向徐言：“只是文章到底是要应八股而书，今日之论。內修民政，外造兵备，不知徐生可还有详解？”

这是在说让徐言给出更具体的解决办法。

若是在这番谈话之前，徐渭是没有这个打算的。

但是如今这番谈论，让他生出了一丝期待。

徐言倒也没有藏私，尤其是在清楚徐渭乃是颇受如今那位浙江巡抚胡宗宪信任重用的人后。

徐言直接说：“於浙江之內政，学生今日亦有言论，不可因倭患而弃海利於不顾。若浙民能得海利，如何会从贼为祸一方？官绅豪右勾连，沆瀣一气，当有朝堂及部堂明断秋毫，惩恶扬善。”

“而今海利如汉之盐铁，彼时汉有盐铁论，今当有海贸论。朝廷与浙江官府当许商民贩货与海外，留活民之生路，断从倭之无奈。立市舶司，效前宋，十税取其三，则宋守江南亦得百多年国祚，我大明坐拥中原南北两京一十三省，当有几百载盛世？”

茶室內。

除却徐言的声音，寂静无声。

半响之后。

徐渭眼中带光：“徐生此番活民之政，海贸之论，纵是徐某，也不过思及此般。”

说完后。

徐渭却是在孟云舟诧异的目光中，朝著徐言拱手一礼。

只听其郑重其事的开口。

“然徐某年长徐生近两轮，方有此般见解，足见徐生之才远在徐某之上。”

“足见徐生他日所处之地。”

“必为庙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