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京师之中，庙堂之上

帘幕尚未掀开，崇禎已按捺不住，不待礼官唱引，竟独自快步上前。

他身后的王承恩微微一惊，欲言又止，终是垂首跟上。

崇禎走至輦前，无视两旁跪倒一片的文武，对著车厢深深一揖，声音带著刻意压制的激动，却仍有微颤：“臣弟由检，恭迎皇兄御驾还京！皇兄巡狩辽东，宣慰边陲，夙兴夜寐，功在社稷，臣弟与百官万民，日夜悬望，今得凯旋，实乃祖宗庇佑，大明之福！”

车帘被一只修长而略显粗糙的手从內掀起。

朱由校探身而出，微微一笑。

他未穿龙袍，只一袭玄色劲装，外罩深青斗篷，风尘僕僕，面容比离京时清减了些，肤色也染上了辽东的风霜之色，唯有一双眼睛，锐亮如昔，顾盼间沉淀著更深沉的威仪。

他看到躬身至深的弟弟，冷峻的眉眼瞬间化开，一步跨下车架，双手稳稳托住崇禎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皇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耳中，“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大礼。快快起身。”

这一声“皇上”，与那双稳稳托扶的手，让崇禎心头一热，几乎红了眼眶。

他顺势直起身，反手握住兄长的臂膀，上下仔细打量，关切之情溢於言表：“皇兄清减了————辽东苦寒，一路劳顿，可还安好？”

“好，一切都好。”朱由校笑著，拍了拍弟弟的手背，目光扫过不远处跪伏的百官，尤其在几位阁臣身上略作停留，隨即收回，对崇禎温言道，“倒是皇上，监国操劳，朕看你气色也有些疲惫。朝中诸事繁杂，辛苦你了。”

“有皇兄在辽东奠定的根基，臣弟不过是守成而已，何谈辛苦。”崇禎摇头，语气真诚，“得知皇兄今日抵京，臣弟欢喜得一夜未眠。宫里已备好酒宴，为皇兄洗尘。请皇兄先回宫歇息。”

“不急。”朱由校淡淡道，转身面向依然跪著的百官，“眾卿平身吧。

“谢太上皇，谢皇上！”山呼声中，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朱由校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在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臣身上停了停，最终落向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个略显陌生又透著精干的身影——新任首辅周延儒。

周延儒感受到目光，立刻微微躬身，姿態恭谨无比。

“朕离京数月，朝中诸事，赖皇上与诸位卿家同心协力，朕心甚慰。”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辽东新定，百废待兴，然根基已筑。

朕此番回京，一则祭告天地祖宗，二则，也要与皇上及眾卿，好好议一议这大明的將来。”

他的话意味深长，让不少人心头一凛。

简单的迎驾仪式后，朱由校婉拒了崇禎共乘御輦的提议，仍旧上了自己的大輅。兄弟二人的车驾一前一后，在万千目光和震天的“万岁”声中，穿过德胜门，驶向紫禁城。

宫城之內，规矩礼仪稍缓。朱由校並未直接回自己的寢宫，而是隨崇禎来到了乾清宫东暖阁。

挥退所有侍从，只留王承恩与朱由校带来的贴身太监刘若愚在门外伺候。

暖阁內，炭火早已撤去，换上了清新的果品香茗。兄弟二人隔著一张紫檀小几坐下，崇禎亲手为兄长斟茶。

“皇兄，辽东————真的稳了吗？”崇禎接过茶盏，忍不住低声问道。他虽收到无数捷报和文书，但总不及亲歷者一言。

朱由校啜了口茶，略略沉吟：“稳？谈不上。建虏虽遭重创，退守浑河以北，但元气未绝，蒙古诸部也在观望。真正的稳”，在於辽东自身的筋骨能否长成。卢象升在练新军、垦荒地，徐光启在搞机器、铸新钱————这些都是慢工，也是根基。但，”他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根基怕风雨。这风雨，有时来自外面，有时，就来自这庙堂之上。”

崇禎神色一肃：“皇兄是指————”

“朕一路回京，所见所闻，不少。”朱由校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听闻黄立极病重告老，周延儒接了首辅？此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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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沉吟一下，道：“黄阁老年事已高，又兼沉疴，上表乞骸骨，情词恳切，朕与廷推诸臣商议，准其致仕，赐賚优渥。周延儒————是廷推上来的，资歷、文章都是够的。

上任以来，办事倒也勤勉，梳理积弊，条陈时政，颇有些章法。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这里只有你我兄弟。”朱由校鼓励道。

“只是他上任不久，便重提袁崇焕案，將兵部右侍郎温体仁指为暗通款曲、知情不举”，证据————多是些书信往来和旁人指证，內阁已擬票，要將其下狱彻查。朕觉得————有些操切了。温体仁平素虽有些攀附，但袁案已结，再起波澜，恐朝野不安。”崇禎说出了自己的疑虑。他並非对周延儒全无看法，只是新首辅初立，又无明显大过，他作为皇帝，也需要倚重內阁办事。

朱由校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温润的茶盏边缘，眼中看不出喜怒。“温体仁————朕有些印象。周延儒此举，是求稳，还是立威？”他似在问崇禎，又似在自问。

崇禎没有接话。他心底也有一丝不安，但朝局复杂，他需要时间观察。

朱由校看他神色，知他为难，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辽东的风土人情、卢象升的勤勉、徐光启的执著，甚至提到那台失败的水力锻锤和受伤的学徒。

崇禎听得入神，时而惊嘆，时而蹙眉，对兄长在辽东所做的一切有了更鲜活的认识，心中的敬佩与依赖也更深了一层。

这一谈，便是一个多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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