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正人君子路明非

夕阳西沉，將迪士尼乐园的尖顶城堡染上一层金暉。

路明非对这座乐园总体是满意的。它確实製造了足够的欢笑与惊奇，像个巨大的造梦机。

只是那些看起来比较刺激的项目，对他来说有些名不副实。过山车、海盗船、跳楼机————失重与高速带来的那点肾上腺素，甚至不如他在卡塞尔学院体能课上的一次热身。

如果自己是因为太过超凡所以不怎么敏感，那在自己身边的绘梨衣，这位红髮巫女在过山车俯衝和海盗船船舷到达最高处的瞬间，也只是静静地睁著那双琉璃般的眸子，连睫毛都未曾多颤动一下。

几轮下来，她唯一的反馈就是举起小本子，工整地写上：【再来一次。】

儘管如此，路明非能感觉到，绘梨衣是开心的。虽然整个下午他都没再见过她的脸上掛起笑容，但她周身的氛围在变得越来越明亮。

像是长期置於暗室的精美人偶，被小心翼翼地搬到了有光照的橱窗里，虽然依旧安静，但冰冷的釉彩下，似乎有属於生命的细微暖意，正在缓慢地甦醒、流淌。

“喏。”

路明非將一支点缀著草莓果酱和彩色糖粒的甜筒冰淇淋，递给坐在花园长椅上的绘梨衣。少女一手牵著一只气球，圆滚滚的黄色唐老鸭和咧著嘴的黑色米老鼠。

这是下午在中央大街，一位穿著厚重玩偶服、汗流浹背的工作人员举办的抽奖活动中，她“异常幸运”地连续抽中的头奖。

她似乎很喜欢这两个轻飘飘的、色彩鲜艷的伙伴，一直紧紧攥著绳子。

绘梨衣闻声转过头，看了看递到眼前的甜筒，又看了看自己两只手分別牵著的气球。她没有伸手接，而是將握著米老鼠气球绳子的那只手，微微朝路明非的方向伸了伸。

路明非眨了眨眼，才明白过来，她是想让他帮忙牵一个，好腾出手来。

姑娘，你就不能把两根绳子並在一起用一只手抓吗？

但吐槽归吐槽，他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根牵著米老鼠头像的气球绳子。绘梨衣这才腾出右手，小心地接过那只沁著寒气的甜筒。指尖相触的瞬间，路明非感到她的手指冰凉。

“有点冰，”他下意识地提醒，隨即才意识到问题，现在是冬天，他自己因为体质特殊兼胃口博爱，对冷热从不挑剔，但普通人谁会在大冬天吃冰淇淋？

“我要不去给你换杯热奶茶吧。”他说著就要起身。

但这时衣角传来轻微被拉扯的力道。

路明非脚步一顿，低头看去。绘梨衣用空著的那只手，轻轻拽住了他外套的下摆，另一只手仍紧攥著唐老鸭气球的绳子，没有丝毫放鬆。她仰起脸，对著他，很轻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低下头，伸出粉润的舌尖，极小心地舔了一下甜筒顶端的白色奶油。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唇瓣开合间，呼出一小团白色的水汽，在夕阳斜照的光里迅速消散。

她又舔了一下，接著，小口地咬了下去。脆皮的甜筒外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路明非看著她专注的样子，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重新坐回她身边。”

明天肚子痛的话，可別怪我哦。”

他轻声说道，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

两人就这样並肩坐在长椅上。没有对话，世界却並不寂静。远处传来旋转木马永不停歇的音乐、惊叫与欢笑混杂交织的声浪、巡游花车隱约的鼓点————但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了，显得遥远而模糊。

唯一清晰的，是身边少女小口小口咬著冰淇淋时，发出的细微而规律的清脆声响。咔嚓，咔嚓，像某种安静的小动物在小心翼翼地进食。

夕阳的暖光將他们的影子在石板地上拉得很长，错在一起。光线的角度越来越低，顏色也越来越浓，从金黄变为橘红，再染上一抹沉静的紫，温柔地包裹著长椅上的少年与少女，以及他们手中那两只隨风轻轻晃动、拖著长长绳线的卡通气球。

夜幕完全降临后，迪士尼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灯光取代阳光成为主角，將城堡、街道和旋转的设施染上更为浓烈、梦幻的光彩。晚间花车游行是最后的狂欢盛宴，音乐震耳欲聋，缀满灯串的花车如同流动的星河。

而绘梨衣的“幸运”似乎仍在延续—一她又“恰好”被选中，与路明非一同被那只穿著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巨型米老鼠玩偶邀请，登上了主花车。

於是，可能是史上最拙劣的一对舞者诞生了。

路明非僵硬的四肢在欢快的迪士尼旋律里无所適从，他脑子里仅有的舞蹈知识是苏恩曦手把手教给他的探戈，那种充满张力与对抗的步伐，放在眼前这片纯真甜美的海洋里，显得太过古板，所以他只能勉强跟著节奏，笨拙地摆动身体，手脚仿佛新安装上去还不听使唤似的。

而他身边的绘梨衣，显然更无流行舞蹈的经验。她大概只见过神社祭典上神乐舞那庄严缓慢的步法，因此她的动作更加诡异，手臂的摆动干分缓慢，脚步却试图跟上明快的鼓点，整个身体呈现出不协调的彆扭。

两人就在这灯火通明的花车上，在手舞足蹈的人偶和洒落彩纸的环绕中，像两个关节生锈的木偶，生硬却又认真地扭动著。路边的游客看清他们的舞姿后，爆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然大笑，甚至有人为他们鼓掌加油。

路明非起初有些窘迫，但当他瞥见绘梨衣因为一个大幅度的甩手动作，不小心將一直攥在手里的“唐老鸭”气球拽了下来，圆滚滚的鸭头“噗”地一下轻敲在她自己的额头上时，他先是一愣，隨即看著绘梨衣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忍不住，也跟著路边的人群，畅快地笑出了声。

“咻——嘭！”

第一束烟花撕裂了深蓝色的夜空，在至高处轰然绽放，化作万千流金的雨。

紧接著，更多的光之花朵爭相怒放，將整个天空渲染成不断变幻的夺目画卷。震耳欲聋的爆鸣与人群的欢呼交织在一起。

最后一幕，无数光点匯聚，在夜空中拼凑成一个闪闪发光的巨大红色爱心，几乎笼罩了整个乐园。炫目的光华如水银泻地，照亮了路明非带著笑意的侧脸，和绘梨衣被光芒映得晶莹剔透的眸子。

童话在最高潮处落幕，为这场光怪陆离的邂逅，画上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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