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乾纲独断,內肃外驯 嘉靖:修道有什么用,朕只搞钱
此言一出,立刻將值房內所有太监们的目光都紧紧吸引过去。
眾太监有的意动,有的恐惧,有的退避,心底各有想法,但值房內依旧却无人应声。
丘聚对眾太监的沉默很是不满,嘶声道:“你们还在顾忌什么,除了咱家说的这个方法,你们还有別的活命法子吗?”
“丘公公,你別开玩笑了,江彬手握重兵,还不是被皇太后和杨廷和拿下了,咱们这些人又凭什么鱼死网破?”谷大用对丘聚的法子不以为然,只是自怨自艾道:“圣上就算要扫除內廷,难道就真的一点不念咱家迎奉入京的功劳吗?”
“还以为你有什么好办法,原来是惦记著你那点劳什子的迎奉功劳呢!”张锐虽然不赞同丘聚的法子,但对谷大用到了这时刻还心存幻想,更是嗤之以鼻:“你去迎奉的只是个偏隅藩王,现在要杀你的却是紫禁城的天子!”
谷大用恶狠狠地看向张锐,却无法反驳。
值房再次陷入死寂。
一直沉默的御马监掌印张忠忽然压低声音:“若是准备一份厚礼,走通陛下身边人的门路呢,不知道能不能行?”
“难,”司礼监提督太监张雄摇头:“咱家跟乾爹一早就试过这法子了,可陛下身边的黄锦、张佐须臾不离文华殿,麦福、鲍忠等则一听咱家来拜访,更是连值房门都不让进。想来陛下早给那些人打过招呼了。”
“咱家说的不是內侍,”张忠严肃的眼神扫视眾人,一字一顿道:“是袁宗皋。”
“妙呀!”丘聚眼睛一亮,高声赞和:“以当日正阳门外情形看,袁宗皋绝对是皇帝如今最信任的人,若是能说动他老人家为咱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事情还真有转机。”
话音刚落,坐在值房末端的张永、温祥、赖义三人忽然齐齐起身。
“站住!”张锐早就盯著坐在末席的张永三人了,这时看到张永突然要走,立马起身喝问:“你们三个要去哪里?”
张永顿足停驻,神色平静看向张锐:“乾爹不拿个主意,就你们在这里胡思乱想,不过是无济於事。咱家当然得回值房给自个儿想想法子。”
“咱家看你们三个是又想偷偷跑去给袁宗皋送宝贝了吧?”丘聚一个箭步挡在门前,冷笑道:“当日你们三人密谋江彬就是这般,今日还想旧事重演?”
张永冷哼一声,盯著丘聚冷冷道:“咱家做什么,何须向你稟报?你还不是司礼监掌印呢!”
言毕,带著温祥、赖义二人扬长而去。
“你!”丘聚指著三人背影,浑身发抖。
“罢了,”张锐颓然坐下,“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他接著看向张忠肃然道:“我等还是得儘快想办法找个信得过的人,沟通一番袁宗皋才行。”
张忠视线也望向值房外,沉鬱的目光好似重於千钧:“是,这事咱家马上就去安排。”
话音未落,却见值房外光影晃动。
张永三人,竟去而復返。
丘聚第一个扬声嘲讽:“怎么,觉得你们三个势单力薄,又想回来一起商量......”
说著说著,话却卡在喉中。
值房內所有人,皆缓缓站起!
张永三人是回来了,回来的却不只他们三人。三人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锦衣卫。
鲜红的罩甲、森冷的绣春刀,在廊下灯笼映照中泛著寒光。为首者,正是原兴王府护卫指挥使骆安。他一手按刀,一手托著那道刺目的明黄捲轴,静立如松。
身后眾校尉,立时將值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值房內,眾貂鐺看到骆安手中那份圣旨,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熄灭。
沉默了许久的魏彬,看到骆安现身,终於惨笑一声,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站起。
他认真地肃整了衣冠,將胸前衣服褶皱都全数抚平,一如他当上司礼监掌印的第一天。
年迈混沌的眼睛里再没有囂戾和恐惧,只剩下赴死的淡然。
魏彬不慌不忙的走到骆安身前,恭敬的朝著圣旨行了个大礼,而后平淡道:“骆大人请宣旨吧。”
魏彬话音落下,身后的眾貂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继跪倒,伏地如秋草。
骆安面色肃然,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司礼监掌印魏彬,与逆恶江彬结为婚姻,內外盘据,固宠怙势。”
“御马监太监张忠、於经、苏縉,或爭功启衅,排陷忠良;或首开皇店,结怨黎庶;或导引巡幸,流毒四方。”
“太监谷大用始附逆瑾,继党江彬,交相引援,窃弄威福,丘聚、张锐、张雄、张永等,蛊惑先帝,党恶为奸,放逐大臣,陷害忠讜,变乱成法,盗窃名器......”
“此辈蠹国害政,紊乱纲常,本应明正典刑,以谢天下。然朕嗣承大统,惟以宽仁为政,以安社稷、定人心为念。特示旷盪之恩,概从宽宥。”
“张锐、张雄、张忠、於经、刘祥、孙和......送都察院鞫治。”
“丘聚降奉御。”
“魏彬閒住,其弟侄、义子官爵冒滥者,並依詔书查革。”
“谷大用,降少监,任针工局事。”
“张永,温祥,赖义,降少监,协同黄锦掌內官监事。”
“自即日起,內廷一应侍从,无论品秩崇卑、职司大小,务须勤慎供职,朝夕省惕。倘有再行舞弊营私、导引非为、惑乱圣听者,一经察实,定当从严究治,决不姑贷,钦此。”
一口气將圣旨读完,骆安朝著魏彬虚扶一下:“魏公公,请吧。”
“请骆大人转告陛下,咱家多谢陛下不杀之恩。”魏彬站起身来,朝著骆安一稽,面色坦然的离开司礼监值房。
十名锦衣卫无声隨上,一行人没入廊外深沉的夜色。
司礼监掌印一走,对付剩下的这些前朝大貂鐺,骆安就没那么礼貌了。
“全部拿下!”
骆安挥手示意,几十名锦衣卫如虎狼扑入,枷锁鏗鏘。张锐等人面如死灰,束手就缚。
丘聚兀自挣扎叫囂:“咱家不服!咱家要面圣!为何谷大用、张永能留,我等就不能?!”
“骆大人,咱家有冤情要向圣上呈奏!”
“聒噪。”骆安皱眉。
一名锦衣卫反手一击,丘聚立时闷哼倒地,隨即像一条死狗被拖出门外。
余者见此,再无反抗,皆垂首被押出值房。
转瞬间,喧囂散尽。值房內,只剩谷大用、张永、温祥、赖义四人。
骆安步入房中,目光扫过四人:“几位公公,从今往后,先帝身边的旧人,就剩你们四位了。陛下为何独独留下你们几人,其中深意,想来不必骆某多言。”
“陛下让我转告几位,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往后在宫里当差,只需记得两个字——”
“一曰忠。二曰慎。”
“其中意味,陛下说,让你们自己去体会。”
言毕,骆安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挥手。
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脚步声顷刻间消失在重重宫闕之外。
值房內,烛火猛地一跳。
四人相对无言,唯有彼此眼中映出的、摇曳不定的火光,和深不见底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