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得书 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春日晴好,阳光斜斜铺满游廊。
赵珩与紫女离开小院,一前一后沿游廊缓步向前厅行去。
紫女落后赵珩半步,只是时不时打量著后者。
少年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算拔萃,肩背却仍显单薄,用黑色的布带在脑后结了个简单的髻,一点乱发都没有。从背后看,確是个乾净利落的贵族少年模样。
只是寻常这般年纪的贵族子弟,或是顽劣跳脱,或是骄矜浮躁,少有这般从容气度。
而正是这种奇特的反差,让她忍不住若有所思,一时难以定论。
这世间,莫非真有宿慧之说?若没有,又怎能有人早慧近妖若此?
她微微摇头,將这些思绪暂且按下。无论究竟为何,方才那番合作意向已是敲定。族里所託的事,或许真能藉此寻得转机。
游廊蜿蜒,就在两人將將转过一道月门时,前方迴廊尽头匆匆走来一人。
却是傅母身边的一个贴身婢女,她步履急促,脸上带著些微急色,见到赵珩身影,眼中一亮,快步迎上前来:
“公子可算回来了。前厅有客到访,夫人命奴婢来寻公子。”
“何人来访?”
“来人自称是信陵君门下门客,携拜帖而来,说是奉信陵君之命。夫人已將来人请入厅中奉茶,不敢怠慢,请公子速回。”
信陵君门下?
赵珩不由心下微讶,距醉月楼那次见面不过数日,该说的当日已然说尽,魏无忌再次主动遣人来访,且直接登门府邸,这是何意?
莫非是续当日建信君之事,还是另有他意?
他心下思忖,却只是对婢女頷首:“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復命母亲,请客人稍候,我即刻便到。”
婢女应诺,转身便匆匆折返而去。
待婢女走远,紫女才在旁边轻轻一笑。
“看来妾身今日来得真是巧了。若不然,只怕想见公子一面,还得在贵府门外排个號,耐心等候召见才行。”
赵珩不由哂笑,对著紫女摆摆手,心下却忍不住思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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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行举止沉稳,根本在於自己本就是个成年人。
而紫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但观她待人接物,无论是醉月楼中周旋於建信君与他之间的从容手腕,今日在韩夫人面前的知礼体贴,还是方才在厢房中的冷静权衡与瞬间决断,乃至此刻这种恰到好处的调侃……却丝毫不见一点少女的羞涩或生涩。
她时而嫵媚,时而端庄,时而精明,切换自如,便是赵珩与她相处,都常有种是在与一个成熟女子打交道的错觉。
赵珩自然不会认为紫女会同自己一样,是异世而来的魂魄。
这世道,早熟之人並非没有。尤其是出身复杂,经歷特殊的,心智远超同龄人也是常事。
但紫女的早熟,不止於心智。
她行走时裙裾不惊尘埃的仪態,言谈间引经据典的从容,乃至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俯瞰局势的眼神,就不像商贾之家能养出的气质。
这个时代,只要是商贾之流,纵有家財万贯,社会地位也终究低人一等。除非富可敌国到能左右一方政局,否则寻常商贾,莫说与贵族同席论交,便是登门拜访也常需看人脸色,更遑论养出这般近乎天生的贵气。
再想起她自称族中与韩王室曾有姻亲……
紫女口中的“族里”,恐怕没有那般简单。
不过这些疑点,日后再探不迟。
赵珩略一沉吟,只是道:
“玩笑之语,姑且听之。紫女姑娘,方才所言织机改良一事,虽说欲速则不达,但万事根基,首在得人。你既言可为珩引荐精通机关木艺的可靠匠人,心中可已有初步计较?”
紫女闻言,神色也正了正。她稍稍上前与赵珩並肩而行,道:
“若论机关木艺之精妙,天下翘楚,自然莫过於墨家与公输家。不过市井间亦有民谣流传,所谓『墨家机关,木石走路。青铜开口,要问公输。』由此可见,在木艺一道,墨家技艺公认更胜一筹。”
赵珩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不过,墨家奉行兼爱非攻,教义严苛,门规森严。其弟子多奔走於列国黔首之间,致力於便民利生,极少与各国贵族往来。便是诸侯招揽,也常予回绝。妾身手中虽也有几条或许能牵上线的门路,但若说能在短时间內,確保请动一位真正有大才,且愿意投身於此的墨家大匠……实无十足把握。”
赵珩微微頷首,表示理解其中的难处。
“至於公输家,其门风则与墨家大相逕庭。”
於是紫女便继续道:
“公输一脉,並无固定教义束缚,门人子弟多以钻研技艺、追逐实利为重。歷代公输子弟,常为各国权贵效力,乃至於铸造军械,营建宫室。公子若求快,妾身自有把握可较快请动公输家旁支乃至於本家大匠来邯郸。只是……”
“只是公输家既以利为先,便难免因利而动心。”
赵珩见紫女沉吟,便顺著她的思路接口道:“姑娘是担心,请来的公输子弟,或会暗藏私心,难以把控,乃至未来可能因更大的利益诱惑而动摇?”
紫女不由勾起一抹“果然一点就透”的浅笑,隨即郑重頷首:“公子看得透彻,正是此虑。”
於是赵珩缓行了几步,思忖了下,才道:
“公输家凭技艺立世,追逐实利以求生存之道,此乃其门风,本无可厚非。然其门人既惯於效力强权,以利为先,便易为利所驱,亦易因利而生异心。珩今日拜託姑娘寻访可靠匠人,坦诚而言,心中亦存有私念。”
他看向紫女,道:
“我们所谋之事,未来能否成势,根本便在於这纺织技术。虽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等技术早晚会被外人窥破模仿。但能將其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多一日,我们便能多占据一分先机与优势。故而,这匠人首重可靠,方能儘可能延长我们掌握优势的时间。”
紫女点头。
於是赵珩便继续道:
“而墨家虽说纪律严苛,但门人奉行信念往往甚於私利。其弟子若应允之事,多半会恪守承诺。不求他们绝对守口如瓶,但至少不易因钱財诱惑而轻易將技艺泄露给无关之人。更重要的是,墨家技艺多有惠及百姓之念,或许…能与我们初衷或有相合之处…”
紫女听到这里,眸光驀地一亮,心中恍然。
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若墨家匠人真认同此事“惠及百姓”的理念,那么合作便不止是利益交换,更添了一份信念的联结,无疑会比单纯的利益捆绑更为稳固长久。
“公子思虑周全。如此说来,墨家虽难请,却更契合长远之需。那妾身……”
赵珩点头表示赞同,却又补充道:
“不过,公输家能传承至今,於机关木艺一道必有独到之处与深厚积累,珩亦颇感兴趣。若姑娘有相应门路,不妨也与公输家的人稍作接触,我们若能了解其行事风格,未来或有其他合作可能,总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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