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3章 爷孙(上)  人在秦时,执赵问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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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宗室老者面色一动,身体不由得向前倾了些许,露出倾听之色。

赵王也彻底眯起了眼睛:“此话怎讲。”

赵珩拳头在身侧微微攥紧,仿佛在强迫自己从激愤中冷静下来,好叫人看清他是在竭力维持理智:

“大父。这四位…义士,若真是抱了必死之心,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也要剷除孙臣,那么当日推我入水时,事若不成,他们当场便可横剑自刎,以全其志,岂不乾净利落?为何不死?反而要冒著行动失败、牵连亲族的大罪,仓皇逃离现场?”

“再者,我未因落水身死,他们所图之事便是未成。此后近半月,我亦曾只带一两名护卫,步行出入府邸街市。彼时城中防卫並未因孙臣遇刺而特別加强,他们若真欲除我而后快,或是欲以死明志,为何不趁我外出时,冒险行刺,或是当街自戕?那时机会,岂不更多,也更壮烈?”

“他们起初不立刻寻死,其后半月亦不寻死,反倒藏匿得销声匿跡,仿佛人间蒸发。这分明是想活,而且深深畏惧被官府擒获,累及家族!”

说到这里,赵珩看著那些白布覆盖的尸体,语气陡然转冷。

“可偏偏,就在被叔父派人拿获之时,就正好幡然醒悟,齐齐萌生了死志,还都能顺利拔剑自刎?世间之事,岂有如此凑巧之理?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赵偃的脸色微变,陡然攥住衣袍的下摆,隨即视线不动声色的飘向侍立在赵王身侧的高渠,眼中此时终於有了几分恼怒,但只是迅速移开。

而高渠只是垂著头,面白无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珠子不断转动,显露出內心的些微不安。

不过这时候,那宗室老者倒是突然沉吟道:

“公子珩所言,不无道理。然据老夫所知,这四名少年被捕时,並非同在一处。乃是分於不同地点,先后拿获。这『齐齐』一说,或许不尽然。”

赵珩几乎不假思索,立即转身对其拱手一礼:

“长者明鑑。正因他们是分於不同地点、不同时间被拿获,此事才显得更为蹊蹺。试想,四人既分隔数地,彼此无法通联,如何能在被捕时,不约而同的选择自刎明志?”

赵珩的声音带了些冷意:“再者,若一人被捕,心生死志,或可理解。但四人皆如此?皆无一丝求生之念,无半分辩白之意,无任何畏惧踌躇,乾脆利落赴死?”

赵偃听著,心下压力陡增,额角似有微汗渗出,不由再次在心中痛骂高渠办事不力,情报有误。

不是说这小子全赖那魏加指点方能应对吗?明明已经提前將魏加调走,为何今日还有这番连消带打,有理有据的言辞。

这岂是一个稚龄少年仓促间能想出的?

而不等他人再行质疑或补充,赵珩已再度寒声开口:

“自然,圣贤书中確有『捨生取义』之训。然生乃人之大欲,若能活,世人谁愿求死?唯因其艰难,唯因其违背本能,方显『义』之可贵,也正因如此,才更显此事之可憎!”

言至此处,赵珩胸中那股为枉死少年而生的悲愤,似乎再也无法仅凭言语宣泄。他不再多言,霍然转身,再次大步走向那些尸体。

这一次,他竟是直接將覆盖第一具尸体的白布完全掀开,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高渠的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心中警铃大作,忍不住就要抬脚上前阻止。

不过一直沉默侍立在赵王另一侧的李令丞,此刻却突然轻咳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中异常清晰。

而他依旧垂著手,眼帘半闔,但那平静无波的眸子,却精准落在了高渠身上。

高渠迈出的步子猛地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御座上的赵王,寻求示意。

却见赵王正静静看著阶下仿佛不管不顾,行为出格的孙儿,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讚许,也无斥责,更没有出言制止的意思。

高渠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对李令丞挤出一个近乎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隨即冷哼一声,终究是悻悻然收回了脚,退回了原位,只是脸色更加阴沉。

赵珩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他只是每掀开一具尸体的白布,就迅速俯身看其脖颈上的伤。

殿內除了他掀动麻布的窸窣声,一时再没有別的声响。

正当殿上诸人皆疑惑他究竟意欲何为,又能看出什么所以然时,便见赵珩直起身,转向赵王。

“大父,诸位长者且看,这四人咽喉伤口,虽是剑伤无疑,初看之下,亦確是割喉而亡。然孙臣细观之后,发现两处不容忽视的疑点。”

他走向第一具尸体,手指虚点向其咽部的暗红色裂口。

“疑点之一,在於伤口走向角度之怪异。”

赵珩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比划著名:“寻常人若於站立或跪坐之时,横剑自刎,无论左手右手,手臂发力之方向,多为横向平拉,或因其势而略向下压。故而造成的创口走向,大致应与肩线平行,或略呈向下倾斜之態。”

“然此四道伤口,差异明显。”

他依次指向四具尸体:“这一道,伤口明显向下倾斜过度,像是从上向下用力划割所致。这一道,反而向上斜挑,仿佛是从下向上发力。这一道,走向扭曲,中间有顿挫之感。唯有这第四道,接近相近水平。”

赵珩抬起头,看向殿內眾人。

“如此迥异的伤口角度,绝非四名心志同一,决意自戕的少年在类似情境下所能造成。倒更像是……被外力强行施加伤害时,因施力者所站方位,手持凶器姿势不同,或因受制者挣扎,体位差异,而导致剑刃划过脖颈的轨跡与角度各不相同。”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似乎为了让眾人更直观地理解,竟再次模擬起动作来。

他先是模仿施力者立於受制者身后或侧方,一手用力扣住对方肩膀或头部使其固定,另一手如持短剑,自对方颈前猛地横向拉抹。

接著,又模仿施力者按住对方头顶或扣住下頜,迫使对方脖颈后仰或前屈,露出咽喉,再行割喉。

他的动作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却將那两种可能的外力割喉方式,通俗明了的呈现了出来。

赵偃看著赵珩那些模擬的动作,身子不由微微倾斜著,眼神眯起来。

而高渠却莫名感到惊悚,脸色一时更白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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