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那些文字只是文字，讲述著一个从阿富汗战场回来的军医，如何同一个奇怪的男人合租公寓。

汤姆读得很慢，有些词他甚至需要念出声来才能理解。

但当那个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男人，仅仅通过看了一眼华生，就断定出他去过阿富汗时，汤姆猛地坐直了身体。

怎么可能？

他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著福尔摩斯的解释。逻辑的链条，在他这个铆钉工的脑海里，清晰地转动起来。“观察”与“推理”……这两个他从未接触过的词语，仿佛拥有某种魔力。

渐渐地，他忘记了时间。

壁炉里的火光渐渐黯淡，只剩下红色的余烬。

玛丽的缝补工作早已完成，她打著哈欠催促道：“汤姆，快半夜了，明天你还要上工呢。”

“嗯……就这一章，玛丽，马上就好。”

汤姆的眼睛没有离开书页，他的回答心不在焉。

他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了。

伦敦的浓雾，仿佛从书页里瀰漫出来，包裹住了他。他不再是坐在自家那张吱嘎作响的扶手椅上，他正和华生一起，站在劳瑞斯顿花园那栋阴森的空屋里，亲眼看著墙上那个用血写下的德文单词——“rache”。

他听不到窗外的风声，也听不到玛丽上床睡觉时木质楼梯的咯吱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福尔摩斯那冷静而自信的声音，和他自己那颗因紧张和兴奋而狂跳的心臟。

当福尔摩斯召集来那群“贝克街的小侦探”时，汤姆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声喝彩：“好样的！这帮小鬼，可比警察有用多了！”

油灯的灯芯，越烧越短，光芒也越来越昏暗。汤姆不得不把书凑到眼前，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终於读完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尘封多年的復仇故事，完整地展现在眼前时，他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他，汤姆，一个普通的铆钉工，靠著自己的头脑，跟著福尔摩斯先生，侦破了一桩连苏格兰场都束手无策的奇案！

那种智力上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

窗外，已经透出了灰白色的晨光。

“汤姆！汤姆！快醒醒！！”

玛丽的尖叫声，將他从短暂的、靠在椅子上的浅眠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只觉得脖子僵硬，双眼酸涩。

“天哪，七点了！你要迟到了！”

汤姆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码头的汽笛声仿佛已经在耳边响起。他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抓起一块冷麵包塞进嘴里，甚至来不及喝一口热茶，就衝出了家门。

他一边在巷子里狂奔，一边懊恼地想著自己睡过头的事。这个月的全勤奖金，恐怕是泡汤了。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向码头，看到工友们那一张张熟悉而疲惫的脸时，一个全新的、无比兴奋的念头，压倒了所有的懊恼。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昨晚经歷的那个精彩绝伦的世界，告诉他们。

他想告诉他们，伦敦不只有码头、工厂和酒馆，还有一个地方，叫贝克街221b。那里，住著一个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一个先令，换来这样一个故事。

汤姆觉得，这笔买卖，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