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手段 朱雀鸣
唯有洪浩,在最初的讶异与不適后,眉头反而渐渐舒展开来,甚至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拍了拍神色惶然的小陆吾肩膀,旋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白泽上神,”洪浩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上神大名,在下虽孤陋寡闻也略知一二,听闻通晓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你讲的,或是道理。”他的確在星云舟上藏书阁知晓过白泽。
白泽眼眸微动,静待下文。
“但你瞧见的,是人族的『性』。”洪浩话锋一转,“是天道赋予,或者说,是生存挣扎中衍生出的本能与弱点。贪生怕死,好逸恶劳,自私自利……这些,都是有的,就像野兽要捕食,草木要向阳。”
“可你大概没太留意,或者不在意,”洪浩的声音稍稍提高,目光坦然,“人族除了这『性』,还有点儿別的东西。比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蠢笨;比如路见不平,吼他一声的莽撞;再比如自己都吃不饱,还想著分一口给更饿人的痴傻。”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玄薇,最后拍了拍小陆吾的肩膀:“就这儿,除了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欲望,它还知晓喜怒哀乐,知晓人情冷暖,知晓牵掛惦记,也知晓为了点看起来挺可笑的念想,能百折不挠。”
“你说的永恆清净,或许很好。但亿万年来,崑崙山还是崑崙山,云捲云舒,花开花落,你看著想必也习惯了……跟你当年第一眼看见时並无不同。”
洪浩咧嘴笑了笑,“可我们凡人不一样。我们就活这匆匆几十年,知道最后都得躺下,可偏不认命。我们盖房子,生娃娃,琢磨怎么把日子过好点,为了口吃的能折腾出百般花样,为了心里那点念想,能一代代人咬牙往前拱。”
“是,我们会打,会抢,会犯浑,干一堆糟烂事。可我们也会在废墟上再盖房子,会在绝境里拉別人一把,会为了没见过面的后人,去填海,去移山,去干那些看起来压根没指望的傻事。”
他看向似乎听入神了的小陆吾,笑道:“小哥,白泽上神讲的,是天地间的大道理,是俯瞰眾生的长远帐。可咱做人,有时候就不想算那么清楚。就想尝尝那口热饭,挨那顿狠揍,疼得齜牙咧嘴,可心里是热的;就想有个惦记的人,为她拼,也为她疼;就想干点自己觉著对的事,哪怕在那些活了万万年的神仙眼里,蠢得没边儿。”
“永恆是好,”洪浩最后看向白泽,目光坚定,“可我们这短暂,也挺好。各有各的活法,不是么?”
小陆吾听著洪浩的话,眼中的迷茫和委屈渐渐被一种明亮的光芒取代。
他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大声对白泽道:“对,白泽老哥,洪大哥说得对。我就想当个人!就想尝尝热乎的,疼疼的,乱七八糟的滋味!当神仙是长久,可没滋味!我守了亿万年山,看了亿万年云,真够够的了,我就想当个人,活一回。”
白泽静静听著,那双映照周天星辰的眼眸,在洪浩身上停留了许久,这个平凡之人散发出来与这片仙境格格不入的烟火气,人间道。
良久,它那温润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趣的凡人,有趣的……道理。以短暂之身,求剎那之真,以有瑕之心,证无瑕之情。这便是你的大道么?”它似乎是在问洪浩,又像是在自语。
“麒麟崖,”白泽的目光投向囚龙涧后方那更加深邃,肃杀的云雾深处,“非尔等该去之地。崖下所镇,非仅一囚,更系一段尘封因果,一方倾覆劫数。此去,恐非九死一生,而十死无生。”
“纵有此物傍身,”它意指金砖,“亦难改天命定数。”
说罢直视洪浩双眼,“即便如此,执意要去?”
洪浩与玄薇对视,无需言语,两人眼中皆有坚定无悔之意。
“要去。”洪浩斩钉截铁。“这便是我的大道。”
“趋利避害,不是人之常情么?”白泽瞧向洪浩的眼神愈加复杂。“我听闻有背负杀父之仇的儿子,知晓仇家太过强大,乾脆在他老爹坟前断了父子干係。”
洪浩莞尔一笑,“上神所讲,此事我也听闻,不过上神有所不知,是那个当爹的眼拙,他儿子生下来便早夭,他不过是凭著一点执念,硬是把那副紫河车餵大。”
“趋利避害……”洪浩沉吟片刻,正色道:“我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她老人家若有个好歹,我余生將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再无半点欢喜,她老人家安好,便是我最大的利益好处,此番前往,正是趋利避害!”
白泽一时语塞,洪浩对利害的理解,竟不在它思想之內。
过得一阵,才开口道:“你的道,倒也別致。”白泽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听不出情绪,“执念为利,情义为益,將一己私心,粉饰为大道所趋,倒也……勉强说得通。”
它微微昂首,那通体雪白,圣洁无瑕的身姿在灰紫色雾气中更显超然。“不过,道理归道理,职责归职责。我镇守此方,巡游崑崙,职责所在,便是要拦阻不明之辈擅闯禁地,扰了此间清净。”
很显然,陆吾的老脸嫩脸在它这里都没个用处。
白泽的目光扫过洪浩几人:“既然尔等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便也按规矩来。给你们一个机会。”
它前蹄轻轻踏地,盪开一圈柔和白光,將方圆十丈笼罩:“我站在此处,不闪不避,亦不反击。你——”
它看向洪浩,“用你那块金砖儘管来砸。若能砸痛我,令我身躯动摇,心神受扰,便算尔等过了我这一关,前路自去,我绝不再拦。”
“若不能……”白泽的声音平淡无波,“便请迴转,莫要自误,也莫让我为难。”
洪浩闻言,心中一凛。
不闪不避任他打,这白泽好大的自信。不过想想也是,对方是能言语,通晓万物的上古神兽,道行深不可测,恐怕早已是比金仙更高的层次,自己这金砖虽然神异,但正面硬撼,能否破防还真是未知数。何况对方言明不反击,这已是极大的放水了。
“好。”洪浩也不矫情,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金砖。他心知肚明,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必须把握住。硬拼肯定不行,得用点脑子。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
他掂了掂金砖,没有立刻用尽全力,而是先运起约莫三成力道,將金砖朝著白泽脖颈处掷去。金砖虚影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带著呼啸之声。
“砰——”
一声闷响,金砖虚影砸在白泽颈侧,那一片洁白如雪的毛髮微微凹陷,隨即弹起。白泽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这般力道?”白泽语气平淡,甚至带著一丝失望,“若仅止於此,便请回吧。”
洪浩不答,再次催动金砖,这次用了四成力,砸向白泽的肩胛部位。
又是一声闷响,结果一般无二。
“太弱。”白泽评价。
洪浩脸上露出不甘和焦急神色,低吼一声,似乎用上了全力,將金砖抡圆了,狠狠砸向白泽的额头。这次声势更足,带起一片破空之声。
金砖虚影结结实实砸在白泽额心,那晶莹的独角根部。白泽的头微微向后仰了微不足道的一丝,隨即又恢復原状。
“此物虽有些特异,能扰动陆吾神躯根基,但於我而言,不过清风拂面。”白泽看著微微喘气,面色涨红的洪浩,缓缓道,“你的决心,我看到了。但力量,不足以支撑你的道。退去吧。”
洪浩气喘吁吁,似乎很不服气,又接连砸了四五六七八九下,越往后力道越弱,显见已经力竭。
握著金砖的手似乎都在发抖。他脚步虚浮地向前踉蹌两步,举起金砖,似乎想砸最后一次,但手臂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他像是彻底放弃了,垂著头,转身似要往回走。
白泽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似乎觉得结果本该如此。它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一剎那。
低著头的洪浩,眼中精光爆射,那原本“力竭”颤抖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如铁,全身气血乃至神魂之力,在剎那间毫无保留地灌注到手中的金砖之中。
不是之前任何一次“全力”可比,这是真正凝聚了他所有精气神,所有意志的决绝巔峰一击。
“砰——”
金砖结结实实印在了白泽耳后颈侧。
上古神兽白泽,竟然后腿一软,前肢踉蹌,整个身躯失去了平衡,轰然侧倒在了地上……昏死过去。
小陆吾目瞪口呆,这这这……白泽神通远超他许多,洪浩竟然真的將它砸倒,还晕了过去。
“洪,洪兄弟,哦不,洪大哥,你怎么做到的。”
洪浩咧嘴一笑:“我前面九次都是浅浅用力,只有最后一下全力衝刺,神兽也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