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龟兹遇寒星  青衫扶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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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翘,流转间自带一股难驯的野性与泼辣的光彩。

她手脚麻利地將一块厚实的葛布盖在烤架上的一排金灿灿的胡饼上,防止热气散失过快。

“阿达(父亲),今晚可真够冷清,连个喝杯暖酒驱寒的客人都没有。”

阿伊莎撇了撇饱满的唇,清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带著一丝慵懒的抱怨。

“除了刮骨头的风,就是后舍那些烦人的老鼠动静。这长安的鬼天气!”

帕沙擦拭著粗陶酒碗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低声呵斥:

“小点声!当心被不该听的人听去!老鼠叫总比刀兵之声要好得多。”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后堂那道紧闭的门,门后是狭窄的储藏间,里面堆叠著几口沉重的大木箱。

那是他全家从龟兹仓皇逃出的全部倚仗,也是他后半生的根基。龟兹两年前那场猝不及防的血色內乱、王室火併的景象,如同梦魘,至今仍能让他午夜惊醒,冷汗涔涔。

“记住,我们是来做生意,討生活的。莫谈王事,莫惹是非。”

阿伊莎吐了吐舌尖,做了个鬼脸,显然並不太將父亲的严肃警告放在心上,但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她走到门边,轻轻將厚重挡风的毡门帘掀起一小角,瞬间灌入的冷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探出头,目光扫过黑沉沉的门外和空寂的街道,嘟囔道:

“天这么黑,又冷,连只野狗都不见出来……”

话音未落,她小巧圆润的鼻翼忽然细微地翕动了几下,那双总是闪著狡黠光彩的眼睛骤然睁大,锐利地投向昏暗门廊下台阶旁,那片几乎被屋檐和门柱阴影完全覆盖的地面。

“等等……那是什么?”

她低呼一声,全身绷紧。

帕沙也立刻警觉起来,放下手中的碗,无声地踱到女儿身旁,高大的身躯將她半挡在身后,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昏黄摇曳的风灯微光勉强勾勒出墙角一堆不规则的黑影,似乎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在那团黑影旁的地面上,还散落著几样东西。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长安郊外,乱世边角,三教九流混杂,深更半夜莫名出现的东西,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

帕沙深吸一口气,多年的谨慎让他没有贸然出去。他对阿伊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仔细倾听了一阵。

除了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再无其他可疑声响。

那团黑影也纹丝不动。他这才示意阿伊莎退后,自己悄无声息地从门边墙上摘下掛著的挑门閂用的粗长桑木棍,右手握住腰间那柄时刻不离身的、镶著牛骨的锋利短匕首,那是龟兹男人护家的本能。

他轻轻拨开门栓,將厚重的木门小心地拉开仅容一人进出的缝隙,刺骨的寒风打著旋涌进来。

帕沙闪身出去,高大的身躯如警惕的沙狐般微微弓起,紧贴著墙壁,手中木棍平举向前。

借著微弱而晃动不止的灯光,他终於看清了。

一个少年!身著半旧青衫,身形单薄,瘫软地倒在冰冷坚硬的石阶旁,脸庞朝下埋在地面,散落的髮髻垂落盖住了半边脸,无法看清具体样貌。旁边是一个裂开的简陋书篋,竹篾断裂,散落出几卷竹简和麻布包裹的书册。

最触目的,是一张半卷的丝绢文书摊开在地,一角沾了泥渍,但借著灯光,却能看到上面一个鲜红欲滴的巨大硃砂印记!

帕沙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为一个能在长安立足的外邦商人,他对於各种文书標识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那朱色印文规整有力,字体庄严肃穆,绝非民间所用!

就在这时,地上的少年喉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幼兽般的痛苦呻吟,身体无意识地微微抽搐了一下,暴露在外的细瘦手腕和冻得乌青的手指,昭示著他此刻状况的凶险。

“是人!还活著!”

阿伊莎在父亲身后急声道,声音压低却清晰。

危险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震动与一丝本能的怜悯。帕沙回头快速对阿伊莎命令道:

“是活人!快!门板!”

阿伊莎反应极快,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冲向店內角落一张临时用来堆放货物的厚实门板。帕沙迅速蹲下身,谨慎地用手指试探少年的鼻息和颈侧脉搏。指尖传来的气息微弱,冰凉触不到脉搏的位置,让他心头一沉。

“是个读书人!快不行了!”帕沙迅速做出判断。

他不再犹豫,將手中武器丟开,用尽全力將这个昏死的少年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儘量不造成二次伤害。

借著灯光,终於看清了少年的脸:苍白如纸,眼瞼紧闭,原本清朗的五官此刻笼罩著一层冻僵的痛苦和灰败的死气,嘴唇乾裂发紫。脸颊上有擦伤渗出的血丝混著泥土冻成了硬痂。

此时阿伊莎已气喘吁吁地拖著沉重的门板赶到。父女俩再顾不上许多,合力將这气息奄奄的少年连同他散落的书篋、文书、竹简,小心翼翼地移到门板上。

“轻点!抬进来!”

帕沙沉声指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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