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惊蛰启耕 青衫扶苍
“苻县令也在?”
苻暉状似隨意地坐下。
“方才见毛统领巡视严谨,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毛秋晴起身行礼:
“公侯过誉。”態度恭敬却疏离。
苻暉摆手让她坐下,目光转向苻登,忽然压低声音:
“苻县令可知,日前南郊龟兹春酒肆那桩案子?”
苻登一愣:
“可是胡商帕沙被逼债一案?下官略有耳闻,说是平原公府的人……”
苻暉笑容不变,声音却更低:
“下面人不懂事,已经处置了。不过有趣的是,那日恰逢毛统领路过,拔刀相助,倒是救下了那胡商父女。”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
“听说当时还有一位太学生在场,与毛统领配合默契,很是出了把力气呢。”
苻登面色微变:“哪个太学生?”
苻暉轻笑,目光瞟向不远处正与徐嵩低声交谈的王曜:
“不就是近日大出风头的王曜王子卿?嘖嘖,英雄救美,可惜反被美人所救,倒是段佳话。”
毛秋晴霍然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公侯慎言!那日乃是执行军务,恰遇不平,並非什么佳话不佳话。”
苻暉故作惊讶:
“哦?原来如此,看来是本公误会了。”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一副“我懂”的表情。
苻登脸色已经铁青,握著水囊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死死盯著王曜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过一个寒门学子,倒是会钻营。”
毛秋晴冷冷起身:
“公侯若无他事,末將还要巡视,告退。”
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黑色衣袂在风中划出决绝的弧度。
苻暉看著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转而对苻登道:
“苻县令何必动怒?年轻人相交也是常事,不过……”
他故意拖长语调:
“这王曜確实有几分本事,不仅得裴元略青眼,连毛统领这等眼高於顶的巾幗英雄似乎也对他另眼相看呢。”
苻登猛地转头盯著苻暉:
“公侯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苻暉被他问得一怔,隨即笑道:
“不过是閒谈罢了,苻县令不是一直关心毛统领吗?本公也是好意提醒。”
苻登眼神锐利如刀,在苻暉脸上剐过,忽然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多谢公侯好意,不过下官倒是听说,那日在崇贤馆,这位王学子可是让公侯颇有些下不来台啊。”
苻暉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自然:
“学术之爭,各抒己见罢了,本公岂是那般小气之人?”
苻登不再言语,只深深看了苻暉一眼,拱手告辞。转身时,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另一边,苻宝正与妹妹苻锦坐在临时搭起的纱帐中歇息。
苻锦年纪小,坐不住,一双大眼滴溜溜转著,忽然扯了扯姐姐的衣袖:
“阿姐,你老是看那个青衫书生做什么?”
她指著远处的王曜:
“他长得倒是清爽,比那些油头粉面的世家子强多了。”
苻宝脸一红,轻叱道:
“休要胡说!我何曾老是看他?”
苻锦嘻嘻一笑:
“我都看见好几回啦!阿姐若是喜欢,我去跟父王说,招他做駙马如何?”
“越说越不像话了!”
苻宝羞恼地去捂妹妹的嘴,姐妹俩笑闹成一团。
张贵妃在一旁看著,无奈摇头,眼中却带著宠溺。
笑闹间,苻锦忽然压低声音:
“说真的阿姐,我觉得他比那些个膏粱子强多了。你看权家那几个,看著就倒胃口。”
苻宝轻轻嘆息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王曜。
见他正与同窗討论著什么,神情专注而沉静,青衫沾了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踏实的气度。
这时,苻坚在裴元略陪同下走来,眾臣紧隨其后。
天子面上带著愉悦的笑容,显然对今日籍田礼十分满意。
“裴卿所言不虚,这改良区田法確有其妙。”
苻坚指著田间沟垄:
“深沟既利蓄排水,埂土经冬冻春融又增肥力,一举数得。”
裴元略躬身道:
“此乃老农经验与经典结合之作,陛下圣明,能见微知著。”
苻坚目光扫过太学生:
“诸生今日表现俱佳,朕心甚慰。特別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曜身上。
“王曜,朕观你执耒手法嫻熟,开沟平直,想必平日没少下功夫。”
王曜出列躬身:
“臣少时隨家母躬耕,故略通一二。华阴地瘠,更需精耕细作,方能有所收穫。”
苻坚頷首:“正是此理!治国如同耕田,需因地制宜,精耕细作。”
他转向眾臣:“诸卿当牢记今日泥土之气,常怀稼穡之艰。”
权翼率先躬身:
“陛下教诲,臣等谨记。”
日头西斜时,籍田礼毕。
苻坚起驾回宫,百官相隨。太学生们则获准暂留,协助老农完成剩余事务。
王曜正低头整理农具,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头望去,只见毛秋晴骑在马上,正朝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她並未如往常般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微微頷首,隨即策马离去。
黑色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竟显出几分寂寥。
远处,苻登將这一幕尽收眼底,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更远处,苻暉与几个公侯子弟谈笑风生,目光却不时瞟向王曜方向,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意。
春风拂过新翻的田野,带来泥土的芬芳。王曜直起身,望向远方。
长安城巍峨的轮廓似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而脚下的土地却无比真实。
惊蛰已至,春雷乍响,万物萌动。而他人生的波澜,似乎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