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弦歌映陇亩 青衫扶苍
柳筠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直到她脚步声远去,书阁內的空气方重新流动起来。
诸女暗暗舒了口气,却也不敢再如先前那般放肆,只得老老实实跟著胡空诵读文句。
王曜看著这一幕,心下暗嘆,知柳筠儿治阁严谨,这些少女看似风光,实则亦有不为人知的艰辛。
他重新埋首於乐谱之间,將那点感慨压入心底。
时光在笔墨与诵读声中悄然流逝。
待到酉时將至,今日课业方毕。
诸女行礼告退,阿蛮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又回头飞快地望了王曜一眼,眸中情绪复杂,方才转身离去。
王曜与胡空將抄录好的乐谱整理妥当,交与阁中侍女,结算了今日酬劳,便辞別柳筠儿,出了云韶阁。
晚风拂面,带来市井的喧囂,二人相视一笑,皆有一种从精致樊笼重返人间的鬆弛之感。
如此,白日在太学研读经史律令,午后至云韶阁佣书课读,成了王曜七月里固定的行程。其间亦不乏旬假。
每逢旬假之日,晨曦微露,裴元略便亲率王曜、徐嵩、胡空等三十七名曾隨其赴籍田考察、並被赐予"羽林郎"荣誉的太学生,步行出太学南门,再赴那一片熟悉的籍田。
时值夏末秋初,天地间色彩转为浓重。
道旁杨柳犹碧,阡陌间粟稻却已渐次染上金黄。
眾人行至田埂,裴元略不待歇息,便引他们深入田间。
但见去岁冬日规划、今春亲手栽种的区田之上,禾苗长势果然与周遭大田迥异。
因深耕细作,肥水集中,又採用了改良的溲种法,此区之粟,株株茎秆粗壮,叶色浓绿,穗头初现,便已显沉甸甸之势,远非邻田那些稀疏泛黄之苗可比。
裴元略立于田垄,古铜色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手指眼前一片茁壮粟田,对眾学子道:
“尔等可观之,区田之法,非虚言也!去岁若普遍行之,关中何至於饥饉蔓延?”
他俯身拨开一丛粟株根部土壤,讲解道:
“溲种所用骨粉、蚕矢,皆易得之物,关键在於適时、適量。今岁若能推广,秋收之际,或可稍解民困。”
王曜蹲下身,仔细察看土壤墒情与粟株间距,又结合自家在桃峪村北坡试种的经验,向裴元略请教了几个关於后期追肥与防虫的问题。
裴元略一一详尽解答,眼中讚赏之色愈浓。
徐嵩、胡空等人亦各有所得,或记录,或动手参与田间管理,虽汗透青衫,泥染裤脚,却无一人叫苦,反而沉浸於这躬行实践的充实之中。
劳作既毕,日已西斜。
裴元略率眾学子踏上归途。
一行人行至十里坡,远远便望见那面熟悉的"龟兹春"酒招。
与数月前门庭冷落的景象不同,如今酒肆前竟也拴著几头代步的驴骡,店內隱约传出笑语声。
帕沙闻声出迎,见是王曜等人,脸上顿时绽开由衷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忙著將眾人引入店內,阿伊莎闻讯也从后厨转出,手中还端著刚出炉、热气腾腾的胡饼。
她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红的胡式长裙,腰束织金带子,更显得腰肢纤细,身姿婀娜。
数月將养,伤势早已痊癒,面色红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顾盼生辉,较之以往,更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裴大人,王郎君,徐郎君,胡郎君,还有诸位,快请坐!”
阿伊莎声音明快,手脚利落地为眾人张罗桌椅,摆放碗碟。
她目光与王曜一触,微微頷首,唇角笑意加深,隨即又转身去取马奶酒与各色乾果。
帕沙一边为裴元略及眾学子斟上醇厚的葡萄酒,一边感慨道:
“托诸位郎君的福,自今夏诸位常来照拂,小店生意竟渐渐有了起色。如今南郊不少人都知小老儿这龟兹春的酒食地道,连太学生都时常光顾,因而生意好做了许多。”
他言语间充满了对王曜等人的感激。
眾学子奔波半日,早已腹中饥渴,此刻围坐一堂,就著喷香的胡饼、酸甜的葡萄酿,顿觉疲惫尽消。
徐嵩性情温和,尝了一口胡饼,赞道:
“阿伊莎姑娘这手艺愈发精进了,饼酥脆,馅料香浓,比之城里胡肆亦不遑多让。”
胡空亦点头附和,他携妻女在太学艰难度日,深知谋生不易,见帕沙父女境况好转,亦为之欣喜。
几名与王曜相熟的羽林郎学子,见阿伊莎穿梭忙碌,容顏明媚,举止爽利,又瞥见王曜目光时常不经意追隨其身影,便有人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子卿,我看这龟兹春的酒是愈酿愈醇,这人嘛,也是愈发......咳,光彩照人了。难怪你旬假归来,总要先到此地歇脚!”
邵安民接口笑道:
“正是正是!阿伊莎姑娘,下次我等再来,可否多备些你亲手烤的胡饼?子卿常念叨此乃长安一绝呢!”
阿伊莎正端著一盘蜜渍桑葚过来,闻得此言,雪白的脸颊霎时飞起两朵红云,如同染了胭脂。
她嗔怪地瞪了那几人一眼,却並未著恼,反而將盘子往王曜面前轻轻一放,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尝尝这个,今早刚摘的,很甜。”
说罢,也不等王曜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向后厨,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
眾人见状,鬨笑更甚。
王曜被同窗打趣,亦是耳根微热,他素来不擅应对此等场面,只得拿起一枚桑葚放入口中,故作镇定道:
“食不言,寢不语。如此佳肴,还堵不住尔等的嘴?”
然其目光追隨后厨方向,其中蕴藏的柔和笑意,却如何能全然遮掩?
裴元略坐於上首,捋须看著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眼中亦含欣慰。
他深知民生多艰,文治武功皆需根基,此等青衿学子,能於太学苦读之余,不忘体察民情,躬耕陇亩,方是未来栋樑之象。
夕阳余暉透过酒肆窗欞,將室內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酒香、饼香、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充盈著这间小小的胡肆。
远处终南山影渐次模糊,长安城廓隱入暮色。
王曜坐於喧闹之中,看著阿伊莎忙碌的身影,听著同窗们的谈笑,再回想太学之肃穆、云韶阁之雅致、籍田之辛劳,只觉这短短两月,光阴流转,诸般经歷,如同色彩不一的丝线,正悄然编织著他的人生锦缎。
前路虽云遮雾绕,然此刻灯下烟火,同行笑语,亦不失为乱世中一份难得的温暖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