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1章 昆明池宴酣  青衫扶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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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波流转间,已自然而然地走到王曜身旁,也不管王曜瞬间僵直的身体和略显愕然的神色,迤然在他身边的那个空蒲团上坐了下来,裙裾拂过王曜的衣角。

王曜只觉一股混合著淡淡脂粉与名贵香料的气息袭来,刚才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拉住吕绍让他別走,却已迟了一步。

他耳根微热,只得向旁稍稍挪动,试图拉开一点距离,然席案大小有限,又能避到哪里去?

杨定、吕绍等人何曾见过平日沉静从容、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王曜露出如此窘迫害羞的模样?

杨定首先忍不住,指著王曜哈哈大笑:

“子卿!你也有今天!瞧你这模样,倒像是被董小姐这娇客嚇著了!”

吕绍更是挤眉弄眼,怪声怪气地附和:

“就是就是!子卿平日论经辩史、面对权贵都侃侃而谈,怎地董娘子一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莫非……嘿嘿……”

他故意拉长语调,留白处引人遐思。

徐嵩性情温厚,见王曜尷尬,本想出言解围,却见董璇儿落落大方,笑语嫣然,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无奈微笑。

杨盛年纪小,更是低头抿嘴偷笑。

尹纬则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悠哉地品著酒。

董璇儿仿佛全然不觉王曜的窘境,也不理会杨定吕绍的打趣,自顾自执起案上另一把閒置的玉壶,为王曜面前空了的酒杯斟满葡萄酿,动作优雅自然。

隨即,她抬起明媚的眸子,扫视席间眾人,浅笑道:

“诸位郎君莫要取笑王郎君了,璇儿贸然叨扰,实是因久闻诸位大名,尤其是王郎君,不仅学识渊博,更兼胆识过人,令人钦佩。”

她语声清脆,如珠落玉盘,成功吸引了眾人注意。

杨定好奇道:“哦?董小姐所言胆识,莫非是指子卿在华阴猎虎之事?这个他倒与我们说过一些,只道是侥倖成功,未曾细表。”

董璇儿嫣然一笑,眸光流转,似有星辰闪烁:

“駙马爷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呢。王郎君岂止是猎虎?便在不久之前,家父……哦,便是华阴县令董迈,遇上一桩棘手的命案,城西绸缎商赵贵离奇毙命於反锁的密室之中,现场仅留索债字条,线索全无。家父束手无策,连遣户曹相请,王郎君却以『不諳刑名、农事繁忙』为由婉拒,当真是……颇有隱者之风呢。”

她言语间,將“家父”、“王郎君”等词咬得微重,似在暗示某种亲近关係。

吕绍听得瞪大了眼睛:

“还有这事?子卿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猎虎说了,这破案怎地瞒得死死的?快从实招来!”

徐嵩和杨定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连尹纬都微微挑眉,看向王曜。

王曜见眾人目光灼灼,心知躲不过,又见董璇儿巧笑倩兮地將事情引到此处,心中对此女的心计与执著颇感无奈,只得简略道:

“机缘巧合,略尽绵力而已,並非什么值得夸耀之事。此案能破,亦赖县衙郝贼曹等人协力,曜何敢居功。”

董璇儿却不依不饶,接口道:

“王郎君过谦了,若非你明察秋毫,从尸身指甲缝中的褐色污渍、现场翻倒的砚台位置,乃至一枚不起眼的银质耳挖勺等细微处入手,推断出凶手偽造密室、內部作案的可能,又怎能顺藤摸瓜,查出那赵妻龙氏与竞爭对手吴仁义私通合谋的真相?”

她將案情关键处娓娓道来,虽未过分渲染,却已將王曜在此案中的核心作用凸显无遗。

杨定听得拍案叫绝:

“好傢伙!子卿你还有这等断狱之才!藏得够深啊!我只当你是个读书种子,没想到竟是个文武双全、明察秋毫的全才!”

他用力拍著王曜的肩膀,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吕绍更是咋舌:

“指甲缝里的污渍?银耳挖勺?子卿,你这眼力也忒毒了!我平日看你读书细致,没想到查案也这般厉害!怪不得董小姐对你……”

他话到嘴边,瞅了瞅董璇儿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咽了回去,但那意思不言自明。

徐嵩亦讚嘆道:“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子卿之能,確非常人可及,《论语》云『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子卿可谓得之。”

尹纬虽未直接称讚,却也微微頷首,看向王曜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董璇儿一番话语,既展示了王曜不为人知的才能,更在眾人面前不著痕跡地塑造了她与王曜之间“非同一般”的联繫——她深知案情细节,且言语间对王曜的推崇与那微妙的亲近感,足以让杨定、吕绍这些直肠子的武人、富家子產生联想。

席间气氛因董璇儿的到来与她所讲述的“故事”而更加热烈。

苻笙也听得入神,忘了饮酒,此刻插嘴道:

“没想到王曜你看著文文弱弱,竟有这般本事!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书生强多了!”

她性格直爽,讚誉也直接。

董璇儿趁热打铁,执起酒杯,对王曜柔声道:

“王郎君,於公,你助家父破解悬案,安定地方;於私,你……待璇儿亦是不同。璇儿借这杯酒,聊表谢意。”

说罢,也不待王曜回应,便以袖掩面,將杯中酒饮尽。

她此言更是曖昧,一句“待璇儿亦是不同”,引人遐思,偏又让人抓不住实质。

王曜被她这番连消带打弄得进退维谷,解释似乎显得欲盖弥彰,不解释又等於默认,只得举杯含糊道:

“董小姐言重了。”

將酒饮下,只觉得这葡萄酿今日格外涩口。

杨定和吕绍见王曜吃瘪,更是兴致高涨。

杨定大手一挥:

“今日难得齐聚,子卿又立新功(指破案),岂能不庆贺?来,子卿,我再敬你一杯!”

说著便给王曜斟满。

吕绍也起鬨道:“对对对!还有董小姐,巾幗不让鬚眉,见识不凡,也当共饮!”

徐嵩见王曜面露难色,知他酒量浅,温言劝道:

“子卿酒量不及诸位,还是慢饮为好。”

杨盛也小声附和:“徐世兄说的是。”

然而杨定和吕绍正在兴头上,又有苻笙在一旁笑嘻嘻地帮腔:

“怕什么!醉了便醉了,反正是在苑中,又不会丟了他!”

董璇儿虽未直接劝酒,但那盈盈笑意,无疑助长了气氛。

於是,在杨定、吕绍、苻笙乃至董璇儿或明或暗的“围攻”下,王曜左支右絀,接连又被劝饮了数杯。

他初时尚能保持清明,然那葡萄酿后劲颇足,混合著先前所饮的其他酒液,渐渐便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人影晃动,耳畔笑语喧譁似乎也隔了一层。

他勉力想维持坐姿,却觉身不由己,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就在王曜醉意朦朧,即將不支之际,不远处,舞阳公主苻宝在两名宫女伴隨下,正缓步穿过宴席间。

她已褪去方才参与祈福仪式时的沉重礼服,换了一身更为轻便的月白绣银线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浅碧薄纱披帛,清雅如月下初绽的玉簪。

她目光原本正望向王曜等人所在的方向,似是想过来与这位方才在赋诗环节大放异彩、见解又与自己颇为相投的太学生打声招呼,略作交谈。

然而,当她走近些,看清那正五边形席案上的情形时,脚步不由得微微一滯。

但见王曜面泛红潮,眼神已见迷离,显然是酒力上涌。

而在他身侧,紧挨著他坐著的,正是那位巧笑嫣然、明媚照人的华阴县令之女董璇儿。

董璇儿正侧首与王曜说著什么,姿態亲昵,王曜虽似在避让,然在旁人看来,两人距离极近。

杨定、吕绍等人则在一旁笑闹劝酒,气氛热烈得仿佛插不进一根针。

苻宝清澈的眸光在王曜与董璇儿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原本微微扬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敛了回去。

她见董璇儿在场,且与王曜看似熟稔亲近,自己若此刻过去,未免显得突兀,也可能打扰了他们之间的……兴致。

心中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悄然瀰漫,如同秋日湖面掠过的一缕薄烟,瞬间便消散无痕,未曾留下任何痕跡。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那边热闹的席案最后一眼,隨即悄然转身,裙裾拂过地面,未发出丝毫声响,如同来时一般,默默地融入了远处光影交错、喧闹依旧的宴席人潮之中,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王曜这边,终於在又一杯酒被吕绍笑著递到唇边时,再也支撑不住。

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董璇儿那带著得逞笑意的明媚脸庞,以及杨定、吕绍放大的促狭笑容,隨后便是一片黑暗袭来。

手中酒杯“哐当”一声滑落,殷红的酒液泼洒在青石板地上,身形一晃,向前软软地倾倒,彻底醉倒在了这上林苑的秋光宴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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