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2章 龟兹春暖语  青衫扶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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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酒!醇烈而不失甘润,果香馥郁,余韵绵长,比之宫中御酿亦不遑多让!阿伊莎姑娘果然好手艺!”

阿伊莎被赞得双颊飞红,如同染了胭脂,抿嘴笑道:

“慕容郎君喜欢便好。”

又偷眼瞧王曜。王曜亦举杯细品,只觉得此酒较之平日所饮更为醇厚,知其定是阿伊莎精心酿製,心中感念,对她微微一笑,頷首示意。

阿伊莎见他满意,眼中喜色更浓,轻声道:

“你们慢用,我去看看阿达的肉烤得如何了。”

这才依依不捨地转身离去。

几杯暖酒下肚,窗外秋光正好,店內酒香氤氳,气氛渐渐融洽。

慕容农放下酒杯,神色却慢慢凝重起来,他目光扫过四周,见並无閒杂人等靠近,方压低了声音对王曜道:

“子卿,前番光福里仓廩纵火一案,已然审结。”

王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

“哦?结果如何?那仓吏周茂可曾认罪?”

“人赃並获,岂容他狡辩?”慕容农冷笑一声。

“起初还百般抵赖,待到將那浸油木块残骸、麻绳头並侧门频繁开启的痕跡一一摆出,又核对其经手帐目,发现確有数百石粮米对不上数,他便面如土色,瘫软在地,只得画押招认。確是监守自盗,亏空粮米,为掩盖罪行,故布疑阵,选择逆风死角纵火,欲以天灾掩人耳目。”

王曜闻言,並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道: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等蠹虫,罪有应得。只是……此案能如此顺利审结,未受掣肘?”

慕容农知他意指苻登,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苻县令起初確想以『证据不足,恐生枝节』为由插手,然物证確凿,周茂又已招供,他亦无可奈何。何况此案由京兆尹衙署主导破获,上报之后,天王对农等皆有所褒奖,苻登纵有不甘,也只能偃旗息鼓。说起来,此番多亏子卿慧眼,否则此案恐真成无头公案矣。”

王曜摇头谦道:

“曜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道厚兄身处其中,能力排眾议,坚持追查,方是此案水落石出之关键。”

他顿了顿,问道:

“只是不知,那周茂背后,可还牵涉他人?”

慕容农目光微凝,声音更低:

“据其供述,所贪粮米,大多通过左將军竇冲府上一名管事销赃。然那管事闻风早已潜逃,竇將军府上亦推说不知情,线索至此中断。此事……恐非孤例,亦非周茂一区区仓吏所能只手遮天。”

他言下之意,此案背后或涉及更深的权贵势力,只是眼下无法深究。

王曜默然,心中瞭然。

吏治之弊,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慕容农能以此案打开缺口,已属不易。

他举杯道:“无论如何,道厚兄秉公执法,揪出蠹虫,总算是为朝廷除去一害,亦让那些心存侥倖者有所忌惮,曜敬兄台一杯。”

二人对饮一杯。

慕容农放下酒杯,眉宇间那丝沉鬱却未消散,反而更浓了些。

他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言辞,终是望向王曜,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

“子卿,光福里之事不过疥癣之疾。另有一事……不知子卿近日可曾听闻,关於北海公苻重……之事?”

他措辞谨慎,並未直接点明“谋反”二字。

王曜心念电转,知他所指为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同样低声道:

“偶闻他人提及一二,然语焉不详,只知似有风波,却不知……最后处置结果如何?”

他亦未提及消息来源乃是吕绍。

慕容农闻言,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是深深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愤懣,更有一丝隱忧。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愈发低沉:

“处置?唉,说来只怕子卿难以置信……那苻重被押解至廷尉詔狱,未经廷尉府、御史台、尚书台三曹会审,天王竟已亲自召见。那苻重在御前痛哭流涕,自陈糊涂,言道並非存心谋逆,实乃被身边小人谗言裹挟蒙蔽,又因心中惶恐,疑惧天王……疑惧天王欲加害於他,惊惧之下,才行此將错就错、大逆不道之举。他叩首不止,血染丹墀,哀求天王念在骨肉至亲,饶其性命……”

王曜听到此处,心头已是猛地一沉。

只见慕容农摇了摇头,续道:

“天王……天王见其状甚为悽惨,又口口声声言及兄弟之情,竟……竟真的心肠一软,以为其情可悯,其志非坚,不过是一时受人蛊惑,並未真正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最终,竟下旨,將其……释放出狱,令其归家闭门思过,仅削去部分虚衔封邑,便算了事。”

儘管心中已有尹纬那惊世骇俗的预言垫底,亲耳从慕容农口中证实此事,王曜仍觉不可思议,天王真的会如此行事?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尹纬那日“妇人之仁”、“沽名钓誉”的论断,言犹在耳,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精准而残酷!谋逆大罪,十恶不赦,竟真的如此轻描淡写,近乎儿戏般地了结了?

那吕光將军星夜擒凶、力挽狂澜之功,又置於何地?国法纲纪,又置於何地?

他怔怔地望著杯中那紫红色的酒液,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店內温暖的空气,仿佛也因这消息而骤然降温。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与无力感,攫住了他的心神。

慕容农见他神色,知他心中震撼,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苦笑道:

“此事如今在朝野虽未明詔天下,然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眾臣私下议论纷纷,然天王既已决断,谁敢多言?只是……唉,此例一开,只怕日后……”

他未尽之语,充满了对未来的深切忧虑。

王曜將杯中甘醇一饮而尽,然后淡淡道:

“或许陛下也是顾及苻重之弟——现任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会因此而鋌而走险,这才大事化小,息事寧人......”

慕容农点点头。

“如今想来,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就在二人相对默然,气氛凝重得几乎化不开之际,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响,伴隨著诱人的食物香气袭来。

阿伊莎端著一个硕大的木盘走了过来,盘中盛著烤得焦香四溢、油脂滋滋作响的胡羊腿,旁边堆著金黄的孜然肉串和两张热腾腾、撒著芝麻的饢饼。

“酒都喝了好几杯了,空著肚子可不行,快先垫垫!”

阿伊莎將木盘放在桌子中央,又利落地摆上两副小刀和木箸,眸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见他们神色沉鬱,眉头微蹙,便故意撅起嘴,用那带著胡腔的官话嗔道:

“子卿,慕容郎君,你们这是怎么了?方才还有说有笑的,怎地一会儿功夫,就像两只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天大的事情,也先吃饱了肚子再愁嘛!尝尝这羊腿,我阿达烤了足足半个时辰,火候正好呢!”

她言语清脆活泼,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不容置疑的关切,如同阳光穿透阴云,瞬间打破了那沉重的寂静。

一边说著,一边已动手用小刀熟练地片下几块最嫩的羊腿肉,分別放到王曜和慕容农面前的木碟里。

“快尝尝,凉了膻气就重了!”

王曜被她这番举动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抬眸正对上她那双写满担忧与鼓励的明眸,心中那块冰封的鬱结仿佛被这温暖的注视融化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那烤肉的浓香钻入鼻端,勾动了腹中馋虫。

是啊,纵然天下事纷扰,此刻此间,尚有暖酒美食,尚有真心关怀之人。

慕容农亦是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执起木箸,夹起那片羊肉放入口中,但觉外皮酥脆,內里鲜嫩多汁,浓郁的肉香混合著孜然等香料的辛烈,在口中轰然炸开,味蕾瞬间甦醒。

他不由得赞道:“果然美味!帕沙大叔好手艺!”

又对阿伊莎笑道:

“姑娘说的是,是农与子卿迂腐了,美食当前,岂可辜负?”

阿伊莎见二人神色稍霽,这才展顏一笑,如同春花绽放:

“这才对嘛!你们慢慢吃,酒若不够,我再给你们添。”

说著,又像一只忙碌的蝴蝶般,去照应其他客人了。

王曜也拿起一块饢饼,就著烤羊肉咬了一口,那质朴而踏实的滋味充盈口腔,暖意隨之蔓延开来。

他与慕容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与无奈的笑意。

方才那关於谋逆、国法的沉重话题,暂时被这市井的烟火气息与少女的娇嗔软语冲淡,压回了心底。

慕容农又饮了一杯酒,望著阿伊莎在店中穿梭的窈窕身影,忽而对王曜低声道:

“子卿,这阿伊莎姑娘,灵秀慧黠,性情真率,与你……”他话语未尽,意思却已明了,眼中带著几分善意的调侃。

王曜面上一热,瞥了一眼正在为邻桌客人斟酒、侧影柔美的阿伊莎,心中泛起一丝微澜,却只是低头切割著盘中的羊肉,含糊道:

“道厚莫要取笑……”

慕容农哈哈一笑,不再深究,转而谈起太学近日趣闻及襄樊前线的一些见闻,刻意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

酒酣耳热,肉香瀰漫,龟兹春酒肆內,暖意融融,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风雨雨。

窗外秋光渐斜,將葡萄藤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入店內,与酒香、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乱世中难得的一片寧謐时光。

然而王曜心中清楚,那被美酒与温情暂时压下的忧思,如同潜流,终將在心底深处继续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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