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成皋乱起 青衫扶苍
豫州刺史府后园,水榭临池。
暮春午后的阳光透过池畔垂柳的缝隙,洒在青石铺就的坪地上,斑斑点点,隨著微风轻轻摇曳。
池中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摆尾,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水榭四面悬著竹帘,此刻捲起三面,只留西侧一面垂著,遮住斜射的日头。
榭內铺设著青竹蓆,席缘以锦缎包边。
正中一张黑漆嵌螺鈿食案,案面摆开数色肴饌:
炙得金黄的羊肋排,撒著细碎的芫荽末;
清蒸魴鱼,鱼身剖开处填著葱姜;
陶钵盛著蓴菜羹,羹面浮著几点油星;
另有胡饼、蒸饼、醃菹、醢酱等物。
酒是洛阳有名的“白墮春醪”,盛在青瓷执壶中,壶身沁著细密的水珠。
平原公苻暉斜倚在凭几上,头戴赤金小冠,冠前未插雉尾,只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身上穿著月白色交领广袖绢袍,外罩半臂,半臂以银线绣著卷草纹,在光下隱隱流动。
他左手持一只鎏金鸚鵡杯,杯身鏨刻著缠枝葡萄纹,右手隨意搭在屈起的右膝上,指尖隨著隱约的乐声轻轻叩击。
食案对面跪坐著秦国豪商邹荣。
这位洛阳大商年约三十五六,面庞圆润,肤色白皙,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须,头戴黑漆平巾幘,身著天青色交领襴衫,衫料是上好的吴綾,纹路细腻,外罩一件茶褐色缎面半臂,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枚羊脂玉佩。
他笑容可掬,双手捧杯敬向苻暉:
“公侯尝尝这酒,是去岁腊月以洛水源头雪水酿製,埋在地下整四个月,今日方启封。酒液清冽,回味甘醇,最宜暮春小酌。”
苻暉举杯啜了一口,点头道:
“確是好酒,少伯有心了。”
“能入公侯之口,是这酒的福分。”
邹荣放下杯,拍了拍手。
榭外廊下侍立的僕役会意,引著四名女子鱼贯而入。
当先二人抱著阮咸、箜篌,后二人空手,皆穿著色彩鲜丽的齐胸襦裙。
抱阮咸者著鬱金色上襦、石榴红长裙;
抱箜篌者著柳青色上襦、丁香紫长裙;
空手二女则一著海棠红、一著湖蓝色,裙裾曳地,行动时如流云拂水。
四女敛衽行礼。
邹荣笑道:“这四位是某从江南重金聘来的乐伎,精擅吴声清商。听闻公侯雅好音律,特命她们前来助兴。”
苻暉目光在四女身上扫过,尤其在著海棠红襦裙的女子脸上停留片刻。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梳著惊鵠髻,髻侧插一支金步摇,面若敷粉,唇似点朱,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的柔媚。
他唇角微扬:“少伯总是这般周到。”
邹荣察言观色,心中暗喜,面上愈发恭谨:
“能侍奉公侯,是邹某几世修来的福分,除了这四位,某近日还得了一桩宝贝,正要献与公侯。”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
囊以深紫色越罗製成,上绣金线缠枝莲纹。
解开繫绳,从中取出一物,置於掌心。
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珍珠,浑圆无瑕,在榭內光线下泛著温润的虹彩。
珠体並非纯白,而是透著极淡的粉晕,宛如少女颊边初染的胭脂。
更奇的是,珠心似有流光转动,细看之下,竟是天然形成的淡金丝纹,如云霞繚绕。
“此珠產於交趾外海,渔人潜入三十丈深的海底,於巨蚌中取得。初得时有碗口大小,经三年打磨,方成此形。”
邹荣双手奉上:
“在下观此珠光华內蕴,宝气氤氳,恰似公侯雅量高致、含章未曜之德,故不敢私藏,特献於公侯。”
苻暉接过珍珠,指尖摩挲著光洁的珠面。
珠体触手生温,那抹淡金丝纹在转动间变幻不定,確非凡品。
他虽贵为王子,珍宝见过无数,但这等品相的珍珠也是罕见。
將珠置於案上,他笑道:
“少伯厚赠,孤却之不恭了。”
“公侯言重了。”
邹荣俯身:“些微薄礼,不足掛齿。邹家能有今日,全赖公侯照拂。去岁往西域的商队,若非公侯手书通关,只怕早被凉州那些军將剥去三层皮。今岁往建康的船货,也是托公侯福荫,方才顺遂。”
苻暉摆摆手,示意乐伎奏乐。
抱阮咸的女子轻拨琴弦,一曲《江南弄》缓缓流淌。
箜篌声起,如珠落玉盘。
著海棠红襦裙的女子盈盈起身,长袖舒展,隨乐声翩躚起舞。
她身段柔曼,旋转时裙裾如花绽放,腕间金釧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邹荣为苻暉斟酒,低声道:
“公侯可知,王永王子德月前擢吏部郎后,朝廷选官似有新风?某闻京师近来有言,说是寒门子弟,或可得更多晋身之阶。”
苻暉抿了口酒,目光追隨著舞女旋转的身影,淡淡道:
“父王向来重才,王景略当年便是布衣擢升。至於王永……他毕竟是王景略长子,总要做出些姿態。”
“公侯明鑑。”
邹荣赔笑:“只是如此一来,那些世家旧族难免有些议论。在下在长安的几位友人皆言,近来崔、卢、郑几家子弟聚会,常有不平之语。”
“让他们说去。”
苻暉语气转冷:“大秦天下,是父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他们捧著经书念出来的。孤在洛阳这两年,中原诸郡的太守、县令,有几个是真正做事的?不是忙著结交豪门,就是盘剥百姓中饱私囊。郭褒倒好,不受贿敛財,却装起菩萨心肠,连赋税都征不齐!”
邹荣见苻暉动怒,忙道:
“公侯息怒,郭县令迂腐,不识大体,换他无可厚非。只是荣想著,那王县令素闻手段刁钻,却又惯会哄那些愚夫愚妇,此番调任成皋,他若不从黔首身上征粮,反而將刀伸向我等商贾、士绅,这可如何是好?”
提到王曜,苻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举杯饮尽,將鸚鵡杯重重搁在案上:
“王曜……呵,少年得志,锐气太盛。在新安侥倖剿了个土匪,便真当自己是孙吴再世了?你莫要慌,安心经营,真箇出了什么事,自有本公为你做主!”
他这话给得模稜两可,让邹荣略微有些失望。
正说著,榭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青衣小吏躬身立在竹帘外,稟道:
“公侯,新任成皋令王曜在外求见,说是新安粮税已交割郡府,特来謁见。”
苻暉与邹荣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他重新靠回凭几,懒洋洋道:
“告诉他,孤正在午憩,让他在府外候著。”
“是。”小吏应声退去。
邹荣试探道:“公侯,让王县令在府外乾等,是否……”
“怎么,少伯觉得不妥?”
苻暉挑眉:“孤乃豫州刺史,他一个县令求见,难道还要孤即刻出迎?让他等著,醒醒他那身书生傲气。”
邹荣不敢再多言,忙举杯敬酒。
乐声再起,舞女旋转愈疾,海棠红的裙裾飞扬如烈焰。
.......
刺史府外,王曜立在青石阶下。
他身上那件靛蓝色直?棉袍,经过昨日雨水、今日奔波,袍摆处溅了不少泥点。
左臂伤处隱隱作痛,他微微调整站姿,將重心移向右脚。
府门紧闭,铜钉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门前八名值守兵卒持矛而立,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阶下之人。
偶尔有官吏从侧门进出,见王曜在此,或投来好奇一瞥,或匆匆低头走过。
一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西斜,將王曜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府內隱约有乐声飘出,丝丝缕缕,听不真切。
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渐渐涌起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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