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讯问陈冉 青衫扶苍
正面三间狱厅,两侧是监房,以夯土筑墙,开小窗,窗欞以硬木製成,粗如儿臂。
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尿臊味,混杂著隱约的血腥气。
王曜与毛秋晴踏入狱厅。
厅內昏暗,只靠墙根几处小窗透入天光。
地上铺著苇席,席缘磨损。
正中一张黑漆櫸木案,案上摆著笔砚、简牘,另有一盏陶製油灯,灯盏內积著半凝固的脂膏。
狱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面庞乾瘦,眼窝深陷,穿著半旧的深褐色交领裋褐,腰间束著草带,带上悬著一串钥匙。
见王曜进来,忙躬身行礼:
“县君。”
“带陈冉来。”王曜淡淡道。
狱吏应诺,转身走向东侧监房。
钥匙碰撞声清脆,铁锁开启声刺耳。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陈冉被两名狱卒押入厅中。
他仍穿著那身青灰襴衫,然已破烂不堪,下摆撕裂,沾满血污泥泞。
长发披散,三缕长须凌乱,面上有几处瘀伤,颧骨高肿。
手上戴著木枷,枷锁以铁链相连,走动时哗啦作响。
但那双眼睛仍亮得灼人。
狱卒按他跪下,陈冉却挺直脊背,昂首直视王曜。
王曜在案后坐下,毛秋晴立於身侧。
“陈冉。”
王曜开口,声音平静:
“张卓起事始末,你且细细道来。”
陈冉冷笑:“事已至此,还有何可说?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张卓为何起事?”
王曜不为所动:“真是为抗赋求生?”
“不然为何?”
陈冉眼中闪过讥讽。
“王县令出身北海王氏,又是太学生,天子门生,自然不知民间疾苦。去岁襄阳、淮南两场大战,豫州已征粮三次。今春青黄不接,家家无隔夜之粮,朝廷为平幽州叛乱,又加赋三成!郭县令几番上书陈情,皆被驳回。张帅……不过是嵩山一猎户,被逼得活不下去,才聚眾抗赋!”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
“成皋七乡十八里,今春饿死者不下百人!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古书所载惨状,今在眼前!张帅起事时,麾下七千之眾,大半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手中拿的是锄头、草叉、削尖的木棍,不是刀枪弓弩!你们秦军剿灭的,不是叛贼,是活不下去的饥民!”
厅中一时寂静。
窗隙透入的天光在陈冉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如燃烧的炭火。
毛秋晴黑色胡服的下摆在昏暗中微微拂动,她右手按著刀柄。
听到“易子而食”四字时,她眉头微蹙,却未言语。
王曜沉默片刻,方道:
“那张卓如何结识飞豹与卫驹?”
陈冉嗤笑:“飞豹?卫驹?王县令说的是那些鲜卑步卒和马贼吧?”
他仰头,喉结滚动:
“张帅起初只聚了本乡两千余人,在嵩山深处躲藏。三月中,那飞豹突然率数百骑来投,说闻听抗赋义举,特来相助。张帅本有疑虑,但那飞豹麾下骑兵精悍,又带来粮草兵器,便暂且收容。后来那卫驹也率部来投,说是昌黎鲜卑,不愿为秦虏效力,愿共举义旗。”
“飞豹真名为何?”王曜追问。
陈冉想了想,冷笑一声,故道不知:
“他只让部眾唤他『飞豹將军』,真名从不透露。但观其部眾装扮、言行,应是慕容鲜卑贵胄。那卫驹倒是坦然,自称是前燕昌黎太守,燕亡后不愿降秦,流亡中原已十年。”
王曜与毛秋晴对视一眼。
陈冉所言,与桓彦推断大致吻合。
“飞豹与卫驹,所图为何?”
王曜继续问:“真是为助张卓抗赋?”
陈冉忽然大笑,笑声在狱厅中迴荡,嘶哑悽厉:
“王县令啊王县令,你当真以为,那些鲜卑贵胄会关心我等汉民死活?飞豹来投时,带的是精骑硬弓;卫驹麾下,是百战老卒。他们看中的,是张卓聚起的数千饥民——那是现成的肉盾,是消耗秦军箭矢的牲口!”
他止住笑,眼中闪过痛色:
“那日攻城,飞豹申时才动,便是要让我等的人先送死,耗光守军箭矢金汁。次日野战,又以流民为前驱,鲜卑骑兵在后掠阵。张帅……张帅直到死前,才看明白这些。”
王曜默然。
他想起前日嵩峪那些面黄肌瘦的降卒,想起他们手中简陋的农具,想起战场满地尸骸中那些破旧的短褐。
陈冉忽然前倾身体,木枷铁链哗啦作响:
“王县令,陈某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讲。”
“你出身北海王氏,汉家名门。”
陈冉盯著王曜,一字一顿:
“太学读书时,听闻你在崇贤馆驳倒周虓,论华夷之辨,言『华夷之別在乎文化,非关血统』,此话可是真心?”
王曜神色不变:“是。”
“那好。”
陈冉嘴角勾起讥誚弧度。
“既如此,似氐酋征伐无度,横徵暴敛,可是华夏之圣君?若非华夏之圣君,你又何以甘心做氐酋鹰犬,为他镇压汉民起义?张帅麾下七千之眾,大半是汉家百姓!你率军剿杀,手上沾的,是同胞的血!”
话音落下,狱厅中空气骤然凝滯。
毛秋晴按刀的手微微一紧。
她看向王曜,见他面色平静如深潭,眼中却似有暗流涌动。
她心下不禁有些紧张,陈冉这番话,直指王曜身份根本。
汉人士子为胡人政权效力,本就是敏感之事。
如今被这般挑明,不知王曜作何想法。
她怒目圆睁,欲要呵斥,却被王曜抬手止住。
良久,王曜方缓缓开口:
“陈冉,你问我为何效忠天王,我今日便答你。”
他站起身,天青色直裾下摆拂过案沿:
“我一路自弘农赴长安,沿途所见,是豪强欺压百姓,是胥吏横徵暴敛,是流民饿死道旁,这些,与华夷何干?晋室八王之乱时,难道不是自相残杀,横徵暴敛,以致天下大乱,异族趁虚而入?”
陈冉欲言,王曜已继续道:
“天王自即位以来,劝课农桑,兴办学校,任用贤才,无论胡汉。先公王猛,汉人也,天王以国士待之,言听计从,方有今日大秦之盛。太学之中,胡汉子弟同堂读书,凭才学取士,不论出身。这些,你可见过?”
他走到陈冉面前,声音转沉:
“张卓起事,根源確在赋税苛重。然你可曾想过,若叛乱蔓延,战火四起,死的会是何人?是那些加赋的豪强官吏,还是寻常百姓?飞豹、卫驹之流,真会关心饥民死活?他们不过是利用民怨,图谋復国。若让其得逞,中原再陷战乱,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恐非百人千人,而是百万!”
陈冉面色变幻,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
王曜转身,走回案后:
“我效忠天王,是因他欲混一四海,再造太平。这乱世已近百年,百姓苦战乱久矣。若要终结乱世,便需有强力之主,推行善政,无论胡汉。苛政当改,民困当紓,然绝非以暴易暴,引狼入室。”
他顿了顿,看向陈冉:
“这些话,你可能明白?”
陈冉低头,良久,方发出一声长嘆: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张帅已死,七千部眾遭戮,成皋城外尸骸未寒……王县令大道理讲得通透,然则那些死去的人,终究是死了。”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缕光熄灭了:
“陈某言尽於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曜默然片刻,低声对狱吏道:
“带他回监房,今日给他好吃好喝。明日午时,押赴南市,明正典刑。首级……送与洛阳。”
狱吏应诺,挥手命狱卒押陈冉下去。
铁链哗啦声渐远,脚步声消失在监房深处。
王曜转身走出狱厅,毛秋晴紧隨其后。
二人走出县狱大门时,日头已高悬中天。
阳光刺眼,將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王曜闭目,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仍残留著狱中霉味,但更多是市井气息,蒸饼的香气、熬煮豆羹的甜腻、远处传来的叫卖声。
他睁开眼,看向毛秋晴:
“回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