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8章 王曜理政  青衫扶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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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种之事,需你我以身作则,今日午后,你我也下田去,做个表率。”

毛秋晴眉头微挑,按著刀柄的手紧了紧:

“县君,我……我需操练戍卒,整飭武备。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衙外:

“耿毅昨日新擬了套弓弩协同之法,我正要去校场查验呢。”

王曜见她耳根微红,知她素不喜农事,心中暗笑,面上却正色道:

“戍卒操练固然紧要,然民以食为天。你身为县尉,若连粮粟如何生长都不知,何以保境安民?”

毛秋晴嘴唇动了动,忽然转身:

“我想起那日缴获的鲜卑弓需重新校弦,虎子!快隨我去武库!”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走向月洞门,黑色胡服下摆拂起细尘,高马尾编作的细辫在脑后晃动。

李虎愣在原地,看看王曜,又看看毛秋晴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

“县君,这……”

王曜苦笑摇头:

“由她去吧。”

心中却想,这妮子纵马驰骋、开弓杀敌时何等英颯,提到下田劳作便寻藉口遁走,倒也憨態可掬。

耿毅在一旁憋著笑,袖口掩在嘴边。

郭邈仍是那张严肃的国字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

午后未时,日头正毒。

成皋东郊原野上,大片田地荒芜著,去岁留下的粟茬枯黄僵硬,在热风中簌簌作响。

更远处有几处焦黑的痕跡,那是月前战火焚烧过的麦田,如今只余灰烬。

王曜换了身半旧的深青色短褐,裤腿扎进乌皮靴里,长发以青帛束於脑后。

他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这片待耕的土地,左臂伤处隱隱发痒,那是新肉生长的徵兆。

李虎与李成早已脱了上衣,赤著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著油光,肩背处旧伤新痂纵横交错。

二人各执一柄耒耜,那是从县衙农具库领来的,木柄磨得光滑,铁鍤头虽有些锈跡,但刃口尚利。

“县君,你给我俩作个证!”

李虎抹了把额头的汗,连鬢短须上掛著汗珠。

“俺说这亩地,半个时辰就能犁完,李成这小子偏不信,非要跟俺比试!”

李成年轻的面庞晒得通红,不服气道:

“虎子哥莫说大话!这地荒了半年,草根盘结,硬得像石板。咱俩各耕半亩,看谁先到田那头,输的请吃炙肉,如何?”

“比就比!”

李虎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握紧耒耜木柄。

“县君给咱当个见证!”

王曜含笑点头:

“好,只是莫要贪快,须深耕细作。”

二人轰然应诺,各踞半亩田地,挥动耒耜。

铁鍤头切入板结的土壤,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干土被翻起,露出下面潮润的褐色心土,草根断裂的脆响接连不断。

汗珠顺著脊背滚落,在古铜色皮肤上犁出一道道亮晶晶的轨跡。

王曜也取过一柄耒耜,在相邻的田垄开始耕作。

铁鍤入土的触感从木柄传来,震得虎口发麻。

他一下下掘开板结的土块,破碎的草根带著去岁残留的微弱生机。

暑气蒸腾,深青色短褐很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

就在这时,田埂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蘅娘提著个陶罐小心翼翼走来。

她换了身便於行动的绿荷色窄袖襦裙,外罩褐色半臂,裙摆提到膝上,以布带扎住,露出纤细的小腿。

长发綰作简单的椎髻,以木簪固定,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肌肤上。

“县君,喝些水吧。”

她將陶罐放在田埂上,又从怀中取出块粗葛布巾。

“奴家……奴家也来帮忙。”

王曜直起身,接过布巾擦了把脸。

陶罐里的水是煮过后又晾凉的,带著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饮了几口,见蘅娘已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正笨拙地想要搬动田里一块不小的土块。

“小心手,你这细皮嫩肉的,还是到田边候著罢。”

王曜忍不住出声。

蘅娘回头,清秀的面庞上沾了泥点,却漾开温婉的笑:

“不妨事的,奴家虽未做过农活,但看县君这般辛劳,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

“总想尽些心力。”

她弯下腰,双手用力去捧那土块。

指尖陷入潮湿的泥土,指甲缝里立刻塞满褐色的泥垢。

土坷垃比她想像的要沉,踉蹌了一下才勉强抱起,摇摇晃晃走到田边放下。

月白色半臂的袖口已沾满泥污,绿荷色襦裙下摆也拖在土里。

王曜望著她倔强又笨拙的侧影,忽然有些恍惚。

想起前年秋日在长安东郊籍田,那个龟兹少女笨拙地握著镰刀,素色襦裙下摆沾满泥点,却仍倔强地跟在他身后,將割下的禾穗一束束捆好。

她抬眼看他时,琥珀色眸子里映著秋阳,亮得灼人。

而今她在何方?可还安然?

“县君?”

蘅娘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她正吃力地拖著另一块土坷垃,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椎髻鬆散,几缕髮丝贴在汗湿的颈侧。

那努力而笨拙的模样,竟与记忆中那个倩影重叠起来。

王曜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悵惘。

他走过去,接过蘅娘手中的土块:

“你去撒种吧,杨暉备下的粟种在那边田埂上,用木勺舀了,每隔七寸撒三五粒,我教你。”

“嗯。”

蘅娘用力点头,玉面有些发红。

她小跑著取来装粟种的麻袋,照王曜示范的样子,弯腰,舀种,小心地撒进新翻的土沟里。

动作虽生疏,却极认真,每一次弯腰,椎髻上的木簪便晃一晃。

日头偏西时,李虎那边传来一声大吼:

“成了!”

他拄著耒杸,赤著的上身汗如雨下,古铜色皮肤在夕阳下泛著金红的光。

面前半亩地已翻耕完毕,土块细碎,垄沟笔直。

李成几乎同时直起身,年轻的面庞憋得通红,喘息道:

“俺、俺也好了!”

二人看向对方犁过的地,又看看田头那截作为界標的枯木桩,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不分胜负!”

李虎抹了把脸:“今夜炙肉,俺请了!”

李成喘著气笑:“哪有让虎子哥独破费的道理?那俺出酒!”

王曜也耕完了一垄,將耒杸插在田头。

蘅娘跟在他身后撒种,绿荷色襦裙下摆已沾满泥浆,袖口也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纤细的手腕。

她却不以为意,只是偶尔直起身,揉揉酸痛的腰,又继续弯腰撒种。

远处田畴间,陆续有百姓扶老携幼而来。

见到县令亲自下田,眾人先是惊诧,继而默默加入。

耒杸起落声、碎土声、孩童奔跑的嬉笑声,渐渐匯成一片。

有老农走过来,默默接过王曜手中的耒杸,粗糙的手掌示范著更省力的姿势;

有妇人拉著蘅娘到树荫下,教她辨认哪些是能吃的野菜,哪些需连根拔除。

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云霞如烧。

田埂上堆积的土坷垃投下长长的影子,新翻的土壤散发著潮湿的腥气,混杂著青草断裂后的清苦。

王曜立在田头,望著这片逐渐甦醒的土地。

深青色短褐被汗水浸透又被晚风吹乾,硬邦邦贴在身上。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传来马蹄声。

数骑自西而来,当先一骑黑色衣袂在晚风中猎猎飞扬。

毛秋晴勒马立于田埂外。

她身后跟著数名亲卫,皆著皮甲,腰悬弓刀。

“县君。”

毛秋晴翻身下马,冲王曜道:

“有贵客至。”

王曜抬头,只见又有数十骑踏著暮色而来,当先一匹白马尤为神骏,马上之人穿著蓝色交领广袖襴衫,外罩半旧犀皮半臂,腰束革带,长发以青帛束於脑后。

那人面容清朗,眉目温润,唇角噙著浅淡笑意,正是本该在鄴城处置善后事宜、如今却不知何故前来成皋的阳平公苻融。

苻融勒马于田边,目光扫过正在劳作的眾人,掠过赤膊的李虎、李成、满身泥泞的蘅娘,最后落在王曜身上。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身后亲卫,缓步走近田埂,边走边笑道:

“子卿,別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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