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59章 绝境行险  青衫扶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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淝水东岸的八万晋军营盘扎在八公山南麓的一片缓坡上,从高处往下看,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像一大片被秋风颳落在地的枯叶,灰扑扑的,连绵不绝。

营盘占地极广,从北边那道乾涸的河沟一直延伸到南边那片稀疏的柳树林,东西宽约六七里,南北长约十余里。

营墙是用粗木扎成的柵栏,一排排松木並排钉死,顶端削尖,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黄白色。

柵栏外面挖著一道宽约丈许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密密匝匝的,像一排排张开的牙齿。

壕沟与柵栏之间,每隔二十步便摆著一架鹿角,木架交错的枝杈上缠著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营门朝西,正对淝水方向。

门框用两根合抱粗的木柱立成,门扇是厚木板拼的,外头包著铁皮,铁皮上钉著拳头大的铜钉,被日头晒得发烫。

门楣上悬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一个斗大的“谢”字,被午后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的流苏上下翻飞。

大纛两侧各有一面稍小的旗帜,左边绣著“征討大都督”,右边绣著“豫州刺史”,字跡工整,墨色浓重。

营门內外,持戟的士卒站得笔直,甲片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泽,目不斜视,只有偶尔转动脖颈时,兜鍪上的鶡尾才会微微颤动。

营中帐篷排列成行,行与行之间留出宽约两丈的巷道。

帐篷多用牛皮缝製,新旧不一,顏色深浅各异,有的发黑,有的泛黄,有的还带著新鲜的皮色。

每顶帐篷四周都挖了排水沟,沟底铺著碎石子,沟沿压著黄土,夯得结结实实。

帐篷之间每隔二十步立著一根木桩,桩上掛著油灯,灯盏里的清油还满著,只等入夜后点燃。

营盘正中偏北的位置,有一片比周围开阔得多的空地,那是校场。

校场地面夯得平整,铺著一层黄沙,黄沙上还留著近日操练的痕跡——密密麻麻的脚印,深深浅浅的车辙,还有刀盾碰撞时在沙面上砸出的凹坑。

校场北边,有一座比寻常帐篷大出两倍的帅帐。

帐顶是双层牛皮缝的,中间夹著厚毡,四角用粗麻绳绷紧,钉死在地桩上。

帐前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顶悬著那面絳色大纛,纛上的“谢”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旗杆根部用青石础固定,石础上刻著莲瓣纹,是隨军工匠赶製的,刀法粗獷,却也有几分意思。

帐门两侧各站著四个亲卫,人人著两襠铁鎧,腰悬环首刀,站得纹丝不动,只有偶尔眨眼时,才能看出他们是活人。

帅帐后面,是一片稍小的帐篷,那是诸將的宿帐和议事之处。

帐篷排列比前营疏朗些,巷道也更宽,可以容两匹马並排通过。

再往后,是輜重营。

粮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一袋袋麻包摞得整整齐齐,麻包上写著“粟”、“麦”、“菽”等字样,字跡粗大,用墨很重。

粮堆旁边是器械库,刀、矛、戟、盾、弓、弩分门別类地码放在木架上,架子上搭著油布,防雨防潮。

库前有几个老卒蹲在地上,用磨石打磨刀剑,嗤嗤的声音连绵不断,铁锈和石屑混在一起,落在脚下的粗布上,积了厚厚一层。

輜重营再往东,是马厩。

数百匹战马拴在木桩上,有的低头啃著草料,有的仰头嘶鸣,有的互相蹭著脖子。

马粪的气味混著草料的清香,在午后微热的空气里飘散,引得几只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马夫们提著木桶穿梭其间,给马匹添水加料,偶尔拍拍马背,低声说几句话。

整个营盘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看起来井井有条,可若仔细看,便能从一些细微处瞧出不对劲来。

运粮的民夫推著独轮车从营门进进出出,车轮碾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车上的粮袋却不如前几日那般鼓胀,有些袋子瘪下去大半,只装了个底。

伤兵的帐篷外面,晾著浸透血的麻布,一条条掛在绳子上,在风里轻轻摆动,暗褐色的血跡触目惊心。

几个医官蹲在帐门口,用石臼捣著草药,臼杵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单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著什么人的丧钟。

这便是晋军大营此刻的模样。

从外面看,依旧壁垒森严,旌旗招展;

可內里,粮草將尽,伤兵满营,士气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鬆动。

只是那些士卒还不知道,洛涧那边,已经出了天大的事。

谢玄帅帐中,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

帐顶的牛皮过滤了大部分日光,只留下昏黄的一层,照著铺在地上的粗毡。

谢玄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著一卷舆图。

舆图用白绢绘製,上面用墨线勾画著淝水、洛涧、淮河以及寿春周边的山川、城邑、营垒、渡口,標註密密麻麻,墨跡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已被手指反覆指点过,洇开一团淡淡的墨晕。

他左手按在舆图边缘,右手捏著一支毛笔,笔尖蘸著朱墨,正在图上標註著什么。

那张被江淮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盯著舆图,目光深沉。

桓伊坐在西侧的席上。

他坐得端正,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著一卷竹简,正逐字逐句地看著。

竹简上的字跡工整,是军中的粮草帐目,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慢,偶尔皱一下眉头,用舌尖舔一下嘴唇,又继续往下看。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著皮甲的斥候大步走了进来。

那斥候甲片上沾满了泥浆,左臂的披膊不知丟在何处,露出底下被划破的皮衬。

他走到谢玄身侧,凑近谢玄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那声音极低,低到坐在几步之外的桓伊连一个字都听不清楚,只看见那斥候的嘴唇飞快地翕动了几下,谢玄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斥候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掀帘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营中的嘈杂里。

桓伊搁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看著谢玄。

谢玄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凭几上,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谢玄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看著桓伊道:

“洛涧出事了。”

桓伊的手指停在竹简上,没有动。

他看著谢玄,等著他说下去。

谢玄將斥候的话转述了一遍:

“檀玄的营盘昨夜被秦军偷袭,两万兵马,全军覆没,檀玄阵亡。孙无终、刘袭、诸葛侃等不知所踪。”

桓伊手中的竹简倏忽滑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帐角,撞在兵器架的柱脚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著谢玄,嘴唇动了动,才挤出几个字来:

“我军大败,檀玄阵亡,怎么会......”

谢玄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帐外的日光从帘缝里透进来,在粗毡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浮尘在那道光里缓缓飘动。

桓伊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两步。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走了两个来回,他走向舆图旁边,俯身看著那片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白绢。

手指在洛涧的位置上重重戳了一下,又移到淝水,移到寿春,最后落回洛涧。

他直起身,看著谢玄,语声里带著一丝焦躁和困惑:

“如今秦军已重新占据洛涧当道,我军后路断矣!何部秦军,竟有如此威能?莫不是徐州生力军南下?赵迁那廝虽然庸碌,麾下毕竟有几万人马。若他倾巢而来,配合洛口守军夹击——”

“不可能。”

谢玄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等和那赵迁不是没交过手,他手下兵丁,没这般战力。况且若是赵迁南下,我军斥候不可能毫无察觉。徐州兵马一动,淮北各处的探子早就报上来了。”

桓伊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捻著頜下须髯,在帐中又踱了一步,忽然停下来,看著谢玄,眼睛里带著探询:

“那是哪部人马?”

谢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苦涩的、带著懊恼的弧度。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俯身看著洛口那个位置。

那里画著一座营盘的標记,標记很小,缩在洛涧西岸靠近淮河的一角,与梁成、王显那些大营相比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座不起眼的小营盘,在梁成、王显、王咏相继覆灭之后,非但没有被拔掉,反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晋军的侧翼,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哼,除了那洛口秦將王曜,还能有谁?洛涧两岸,只有他的人马还有这个胆量和本事。梁成、王显一死,剩下的溃兵群龙无首,只有他能把那些溃卒收拢起来。”

“可短短八日,他便能重新编队,重新整训,將那些溃兵组织成一支能夜袭破敌的生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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