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63章 淝水悲歌(下)  青衫扶苍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没有了

旗杆轰然倒了下来,那面绣著“苻”字的絳色大纛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慕容屈氏抱著苻融的遗体,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把苻融背起来,可他的腿在刚才扑救苻融时扭伤了,根本使不上力。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摔倒在地。

溃兵从他们身边涌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决了堤的洪水。

“快走……快走……”

慕容屈氏抱著苻融的遗体,嘴里喃喃地念叨著。

可溃兵不管这些。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撞在慕容屈氏身上,把他撞倒在地。

他想爬起来,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又一只脚踩在他的头上。

他被踩得脸贴著地面,嘴里全是泥土和血。

他的眼睛还睁著,瞪著近在咫尺的苻融的遗容,凝视著那张他追隨了十年的人的脸。

渐渐地,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后便再也不动了。

两个人的尸体被溃兵踩进了泥里。

那面倒下的“苻”字大纛被无数只脚踩来踩去,踩得稀烂,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只有那些被血浸透的黄土,还在无声地诉说著,这里已倒下了一个帝国的栋樑。

......

戴熙率领一万州郡兵渡河后,原本按照谢玄的部署往北侧徐徐展开,但他却愕然发现秦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即溃,当即当机立断,封住了溃兵通往寿春城方向的通道。

他的目的很明確,截住那些往寿春方向逃窜的秦军溃兵,不许放走一个。

戴熙虽然之前在洛口被王曜打得灰头土脸,可此刻却是憋了一股劲要雪耻。

他把一万兵马分成三部:

三千人堵在官道正中,三千人埋伏在官道东侧的芦苇盪里,四千人埋伏在官道西侧的乱石坡后面。

三部形成一个口袋阵,专等溃兵往里钻。

溃兵来得很快。

第一批溃兵约有两千余人,是从前阵逃下来的氐人老卒。

他们跑得丟盔弃甲,有的连兵器都没了,赤手空拳地沿著官道往寿春方向狂奔。

戴熙放过他们的前锋,等这批溃兵全部进入口袋阵后,才下令擂鼓出击。

三千步卒从官道正面压了上去,芦苇盪里的三千伏兵从东侧杀出,乱石坡后的四千伏兵从西侧包抄。

三面夹击之下,那两千溃兵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的试图突围,被长矛刺成了筛子;

有的跪地求饶,被收缴了兵器押到后方;

有的慌不择路跳进了路边的水塘里,被冰冷的塘水冻得浑身痉挛,爬不上岸来,就那么淹死了。

第一批溃兵还没收拾乾净,第二批、第三批又到了。

戴熙杀得性起,乾脆不再收降,凡是从官道上跑过来的溃兵,见一个杀一个。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倒满了秦军的尸体,鲜血把黄土染成了暗褐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將军!南边又来了大股溃兵!”

一个斥候策马跑来,嘶声喊道。

戴熙抬头望去,只见南边的旷野上,黑压压的溃兵正朝这边涌来,少说也有上万人。

那是苻融中军崩溃后逃出来的溃兵,人数眾多,虽然已经没了建制,可胜在人多势眾,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奶奶的!”

戴熙骂了一声:

“列阵!列阵!都给老子顶住!放走了一个,老子拿你们是问!”

一万州郡兵在官道上排成三道防线。

溃兵的人潮撞了上来,第一道防线被冲得摇摇欲坠,几十个州郡兵被溃兵挤倒在地踩成了肉泥。

戴熙亲自带著亲兵顶到第一线,挥著环首刀连杀了七八个溃兵,才堪堪稳住阵脚。

这场堵截战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戴熙的一万人挡住了不下三倍的溃兵,官道上的尸体堆得有半人高,鲜血流成了河。

到最后,戴熙自己也掛了彩——左肩被一支流矢射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

他也顾不上包扎,只把披膊紧了紧,继续指挥作战。

.....

桓伊率领的三万州郡兵渡河后,按照谢玄的部署往西南方向展开。

他的任务与戴熙不同——他不是去堵截溃兵的,而是去阻击可能从淝南方向赶来增援的秦军。

谢玄在战前便判断,秦军在淝南方向还有张蚝这一支重兵,若是这支兵马在正面战场打响后赶来增援,晋军的侧翼便会受到极大威胁。

因此他让桓伊往西南方向主动寻找这支秦军,就地阻击,不让其靠近主战场。

桓伊將三万兵马分成前后两队:

前队一万人,由他亲自率领,走在最前面搜索敌踪;

后队两万人,由副將率领,保持阵列稳步推进。

三万人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往西南方向行进,號令频传,各部之间的衔接紧密有序。

走了约莫七八里,前方斥候忽然策马狂奔而回,嘶声道:

“將军!西南方向发现大股秦军!约有三万人马,打著『张』字旗號,正往这边急行军!”

桓伊面色一沉。

他知道这是张蚝赶来增援了。

若让这三万人马衝到主战场,谢玄、谢琰、刘牢之那边便会两面受敌。

“传令!”

他骑在马上,手中令旗一挥:

“全军列阵!弓弩手在前,长矛手、长戟手居中,刀盾兵护住两翼!就地阻击!”

三万州郡兵在旷野上迅速展开阵列。

这些州郡兵虽然不如北府兵悍勇,可桓伊平日带兵严谨,操练从不肯马虎,此刻列阵迎敌,倒也井然有序。

张蚝率领的三万兵马原本奉令驻守淝南,防备晋军可能从淝南东岸发动的牵制攻势。

可当淝水正面战场打响后,他便知道晋军的主力不在淝南,而是在北面。

他没有等苻坚的军令,当机立断率部北上,准备增援苻融。

他的三万人马沿著淝水西岸的官道急行军,正好与桓伊的三万州郡兵在旷野上撞了个正著。

两支大军在淝水西岸西南侧的旷野上展开了激战。

张蚝一马当先,骑著一匹乌騅马,手持一桿长矛,朝晋军阵列猛扑而来。

他身后的并州老卒也个个悍不畏死,跟在主將身后发起了衝锋。

桓伊立马在阵中,面色沉凝。

他看见秦军衝来,並不慌张,只將手中令旗一挥:

“放箭!”

数千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如飞蝗般朝秦军飞去。

冲在最前面的秦军士卒中箭倒地,有的被射穿了喉咙,有的被射中了胸口,惨叫声四起。

可张蚝毫不退缩,带著亲兵顶著箭雨继续往前冲。

他的乌马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前腿,惨嘶著跪倒在地,把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爬起来,拔出腰间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徒步继续往前冲。

“并州的儿郎们!隨老子杀!”张蚝嘶声吼道。

秦军撞上了晋军的阵列。

两军在旷野上展开了惨烈的肉搏,刀矛碰撞声、惨叫声、马嘶声、鼓声、號角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喧囂,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阵线上倒下的尸体一层叠一层,鲜血把黄土浸得泥泞不堪。

桓伊的指挥极为沉稳。

他並不亲自冲阵,而是站在阵中的一处高地上,俯瞰整个战局,用精准的调度把每一支兵力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每当秦军在某处取得突破,晋军的预备队便会及时补上去;

每当秦军在某处显出疲態,晋军便会集中兵力往那里施压。

张蚝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来。

他的并州老卒虽然悍勇,可晋军占据了有利地形,又是以逸待劳,怎么也冲不破那道铁壁般的阵列。

就在两军鏖战正酣之时,北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囂声。

那声音不是喊杀声,而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惊恐的嘶喊。

紧接著,溃兵便涌过来了——先是几十人,接著是几百人,然后是几千人,上万人。

苻融阵亡的消息更是像瘟疫一样在溃兵中传播,每一个听见这个消息的秦军士卒都失去了最后一点战意。

张蚝的部下也开始动摇了。

后阵的几个幢最先溃散——那些士卒看见北面的友军铺天盖地地涌来,又听见“阳平公阵亡”的喊声,哪里还有战心?

有人丟了兵器便跑,有人趁乱脱离了队伍,有人甚至直接倒戈投降了晋军。

“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张蚝嘶声吼道,挥著环首大刀连杀了几个逃兵,可根本没用。

溃兵实在太多了,他根本杀不过来。

桓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他举起手中令旗,厉声道:

“全军压上!追击逃敌!”

三万州郡兵发出震天的吶喊,全线压上。

张蚝的阵列在溃兵和晋军的双重衝击下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垮塌。

无奈之下,张蚝只得带著还能收拢的数千残兵且战且退,往西北方向撤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