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陌生人 六零年代,冷清妍的逆光人生
最近边防三团家属院很安静。
那些曾经在院子里晾衣服、蹲在门口择菜、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女人们,一下子少了大半。一排排土坯房空了出来,门上的锁还是新的,在风里晃荡。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撕开了口子,哗哗作响,像有人在嘆气。以前每到傍晚,家属院里最热闹。孩子们追著跑,女人们凑在一起说话,谁家做了好吃的,隔著几道墙都能闻到香味。现在孩子们被大人关在屋里,不许出去乱跑。女人们也不串门了,偶尔在门口碰见,互相看一眼,点点头,各回各家,谁也不提那些空了的房子。
院子里只剩下十几户人家。那些被退伍的、被带走的、被审查的,一夜间就消失了。有的房子门还开著,里面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被子叠到一半,碗筷摆在桌上,像主人只是出去串个门,一会儿就回来。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没有人回来。家属院还是只进不出,大门口的栏杆放下来就没再升起来过。哨兵换了三班,栏杆纹丝不动。家里男人在团里,不能回来。女人们只能隔著铁栏杆往外看,看那条通往红旗镇的路,看那些偶尔驶过的军车,看远处戈壁滩上的落日。
冷卫国这几天没有出门。他每天坐在家里,对著炉子发呆。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也不添煤,就那么坐著,看著火苗一点点矮下去,变成暗红的灰烬。苏念卿从外面回来,手里拎著半袋米,是团里统一发的。她把米放在桌上,看了冷卫国一眼,没有说话。这几天他们之间的话少了很多,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晚上,灯灭了。两口子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著。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把糊窗户的报纸吹得哗哗响。苏念卿睁著眼睛,看著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屋顶,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这次妍妍来狠的。军区听说开除了九百多人。”
冷卫国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张远都被退伍了。那个在团里呼风唤雨的副团长,那个刘副司令的侄女婿,那个他曾经以为能靠上的人,说退伍就退伍了。不只是张远,还有赵大山,还有孙兴旺,还有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九百一十二个,一个都没留。他想起自己刚来边防三团的时候,张远请他去家里吃饭,酒过三巡,拍著他的肩膀说:“老冷,到了这儿就是到了家了。有什么事,找我。”他没有找张远办事,但他在心里想过,也许可以找。现在想想,幸好没有找。
苏念卿翻了个身,面朝著他,声音低得像怕被人听到:“你还打算找妍妍吗?”
冷卫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卷著沙土打在窗户上,沙沙响。他想起那天在办公楼里,冷清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他说想调回京市,她说调回去的事不归她管。他说他是她爸,她说你们不是我的父母。他说再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她说一家人?你们只是林小小的父母。他从来没有被那样看过,被那样说过。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小时候那样委屈地低著头不说话。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冷冷地看著他,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我想找。我能出去吗?”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们现在连家属院的大门都出不去。门口有哨兵,有栏杆,有命令。出不去。”
苏念卿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家属院只进不出,已经好几天了。那些男人在团里,不能回来。女人在院里,不能出去。她们只能隔著栏杆看外面的世界。她那天去领米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那条通往红旗镇的路,看了很久。路还是那条路,戈壁还是那片戈壁,但什么都变了。
她收回目光,声音更低了些:“不要去找她了。她心狠著呢。你看著这次,军区差不多大半的人都退伍了。她调来的人也不是软柿子。那些从西南军区来的兵,站在训练场上,跟咱们团以前的兵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来不一样。人家的兵,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枪端在手里稳得像长在身上。咱们的兵,站在旁边,像没吃饱饭。”
冷卫国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对。那些从西南军区来的兵,他见过。在训练场上,在食堂里,在营区的路上。他们不说话,不笑,不跟人套近乎。走路的时候目视前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训练的时候不要命。钟志坚站在训练场上,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子,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他的兵也是。
苏念卿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妍妍了。她是首长。她来边疆,不是来看咱们的,是有任务的。咱们的事,在她那儿,不算事。你去找她,她不会帮你的。她只会让你走,让你回来说那些话。何苦呢?”
冷卫国没有回答。他睁著眼睛,看著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屋顶,很久,很久,才翻了个身,背对著苏念卿。
窗外,风停了。家属院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远处,训练场上的灯还亮著,口號声隱隱传来。那是钟志坚的兵在夜训。那些声音穿过夜色,越过围墙,飘进家属院的每一扇窗户。有人听了睡不著,有人听了嘆气,有人听了把被子蒙在头上。冷卫国听著那些声音,闭上眼睛。他知道,那些声音,跟他没有关係了。跟这个家属院里所有的人,都没有关係了。他们只能听著,等著,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什么时候能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