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苏抬起眼。

她的睫毛上掛著还没融化的雪珠，晶莹剔透，却掩不住那双眸子深处的疲惫。

她迎上了秦穆野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著三分痞气、七分锐利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

有心疼。

更有无数个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下去的疑问。

那三具尸体太惨烈了。

尤其是那个老大，喉管被撕碎的惨状，甚至不像是人类的手笔。

他想问。

是你吗？

是你一个人干的吗？

还是……山里真的有什么別的东西？

但他看著陆云苏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著她怀里那两只瑟瑟发抖的小生命，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这里冷。”

陆云苏率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

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紧了紧怀里的军大衣，把那两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小傢伙裹得更严实些。

“我们先回去吧。”

她顿了顿，目光在秦穆野那紧绷的下頜线上停留了一秒。

“回去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

秦穆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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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他沉沉地应了一声。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转过身，大手一挥，原本握枪的手势变成了保护的姿態。

“大黑，走！”

一行人往回走。

大黑耷拉著脑袋，没精打采地跟在陆云苏脚边。

它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陆云苏怀里那鼓鼓囊囊的一团。

它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这片洒满了它妻子鲜血的山林做最后的告別。

一行人踩著厚厚的积雪往回走。

雪夜寂静。

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当秦穆野护著陆云苏出现在破庙门口的时候。

原本正在警戒和搬运尸体的战士们，动作齐齐一顿。

十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束，瞬间匯聚了过来。

光线刺眼。

“连长，这……”

一班长刚想开口询问，就被秦穆野一个冷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狼崽子啊！”

秦穆野的语气很冲，带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威严。

“尸体抬上，收队！”

“是！”

战士们虽然心里有一万个问號，但在连长的淫威之下，谁也不敢多嘴。

秦穆野没有再做过多的解释。

有些事。

越解释越乱。

他相信陆云苏。

回宿舍的路不远。

但这一路。

两人走得格外漫长。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雪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心事重重。

陆云苏是因为透支了太多体力，加上雪狼的死让她心情沉重，实在没力气开口。

而秦穆野。

则是在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是个优秀的侦察兵，也是个身经百战的连长。

从现场的痕跡，从那三具尸体的死法，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

但他不敢深想。

那样乾脆利落的杀人手法。

那样恐怖的爆发力。

即便是在全军区的特种兵里，能做到的人也寥寥无几。

而陆云苏。

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是一个应该坐在教室里读书，或者在医院里救死扶伤的医生。

她到底经歷了什么？

她那双本该拿手术刀救人的手，为什么会染上这样浓烈的血腥？

秦穆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

疼得厉害。

比起真相。

他更心疼她。

不知不觉。

到了陆云苏的宿舍楼下。

“到了。”

陆云苏开口，打破了这一路的沉默。

秦穆野转过身，借著走廊里微弱的光线，低头看著她。

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眼底有著淡淡的乌青，那是极度疲惫后的痕跡。

秦穆野张了张嘴。

他有一肚子的疑问。

作为连长，作为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他必须搞清楚那三个人死亡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三条人命。

哪怕是通缉犯，也要有个交代。

“那三个人的伤口……”

话到了嘴边，却在看到陆云苏那个疲惫的眼神时，硬生生地拐了个弯。

“你也累坏了。”

秦穆野的声音变得有些乾涩，却异常温柔。

“先回去睡觉吧。”

“有什么话，等你休息好再说。”

今晚的陆云苏，看起来太憔悴，太脆弱。

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琴弦。

他捨不得。

真的捨不得再去逼问她任何哪怕一个字。

天塌下来，有他秦穆野顶著。

明天写报告的时候，大不了他就说是他杀的，反正那三个孙子本来就该死。

陆云苏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著秦穆野。

“你不问吗？”

她以为，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连部接受审讯，做笔录。

毕竟她手里沾了三条人命。

哪怕是在这个年代，这也不是小事。

秦穆野看著她那双略带错愕的眼睛，苦笑著摇了摇头。

“明天再说。”

他故意用一种轻鬆调侃的语气说道，试图缓和这沉重的气氛。

“快进去吧，別把你怀里的两个小祖宗冻著了。”

陆云苏看著秦穆野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

还有他眉宇间那掩饰不住的关切。

沉默了几秒。

“呼……”

她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一团白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你上来坐坐。”

陆云苏突然开口。

“先喝杯茶再走。”

“啊？”

秦穆野一愣。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支支吾吾半天，舌头都有些打结。

“这……这不太好吧……”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

“我是个粗人没事，这要是让別人看见了，对你名声不好……”

他一边说著，一边还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做贼心虚似的。

陆云苏却没什么反应。

她就像是没听到秦穆野的纠结一样。

转身。

上楼。

那背影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秦穆野站在原地。

挠了挠那个早就被帽子压扁了的平头。

看著那个逐渐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心里那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

去？

还是不去？

去吧，不合適。

不去吧……

她都开口了。

“哎！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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