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十字路口的来客  万界异相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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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击、按压、上药,

心电图的线起起伏伏,

像在山坡上不断滚落又被人拽回来。

左眼里,那根线隨著每一次起伏,

一点点往病人胸口那边缠,

又一点点往“急诊”红灯那里拉。

这不是普通的“命运痕跡”,

而是一个人为淤积的“目光结”。

山神第一次在城里正式“投针”,

当然要看一场够味道的。

“住手。”

將近一个小时后,主任终於下了结论。

“时间太久,脑子大概率保不住了。”

他看著监护仪,“再按,最多按出一个植物人。”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林熙手还按在病人胸口,

右眼看见的是一个已经被按得肋骨有点软的中年男人,

嘴里插著管,脸色漆黑。

左眼看见的,则是一条已经被拉长、

快被拽断的线。

那线一头在病人胸口,

一头在“急诊”红灯,

中间掛著的,是刚才所有电击、按压、哭喊、汗水、

还有门外那几个同事的惊恐眼神。

山神想看的是“放弃”的那一刻。

那一刻,人会鬆手,

线会断,

所有人的表情都会出现一个共同的动作:

往下塌。

那是任何山、任何庙、任何世界的神都爱看的瞬间。

“放弃吗?”

主任看向林熙,“你怎么看?”

他比谁都清楚,

按再久,

这人的明天大概也就是躺在床上不会动。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浮现出几个月后?几年后?

这人家属坐在病房外走廊打地铺的画面。

可左眼看到的,

不仅仅是这人的线。

还有另一条——

从抢救室门口伸出的线,

绕过走廊,

绕到门外一个角落,

那角落里有个年轻女人坐在地上,

怀里抱著一个上小学的小男孩。

男孩捂著耳朵,不敢哭,

眼睛瞪得很大,

死死盯著那扇写著“抢救中”的门。

那条从男孩身上伸出来的小小的线,

现在正绕在那根“快断”的线上。

线一旦断,

这条小线会瞬间乱成一团,

再努力梳,都梳不回原来的样子。

“再来一次。”

林熙说。

主任皱眉:“林熙——”

“最后一次。”

他声音不高,却很稳,“不差这一分钟。”

主任盯著他看了两秒。

这个决定,不完全是“医学上必须”,

在某种程度上,是给所有人一个“我真的用尽了”的交代。

“好。”

主任点头,“最后一次。”

除颤仪再次贴上胸口。

“清——”

所有人手离体。

电流“啪”地一下打进去,

病人胸口肌肉猛地一抽。

心电图线瞬间拉平,

又慢慢抬起——

出现了一条颤抖但尚有波动的曲线。

线没有立刻断。

它被拉过了一个危险点,

在“要断”和“不断”之间晃了两下,

最终,

缓缓地,把大部分重量,

落回那条小小的、绕过门外那对母子的线。

“恢復自主心律。”

护士喊了一声。

主任沉默了一瞬,轻轻吐了一口气,挥挥手:

“先这样,继续监护。”

抢救室里的紧绷气氛像被剪断的绷带,

一下鬆了好几层。

左眼里,那根插在“急诊”红灯上的线,

终於稍稍鬆了一点,

往上一收,

顏色淡得快看不见——

但並没有完全消失。

那意味著——

这场戏,对山神来说还没演完。

---

忙完这一切,已经接近中午。

林熙走出抢救室,

远远就看见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

她一看见他,猛地站起来,

脸上又期待又害怕:

“医生,他……他怎么样?”

“心跳先回来一点了。”

林熙说,“后面情况怎么发展,要看今天这几小时。”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谢谢,谢谢医生……”

她话没说完,就哽住了。

小男孩也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

嘴唇抖著:“叔叔,谢谢你救我爸爸。”

林熙“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从医院的角度看,

这不过是在“可以救”和“不一定救得回”的边缘,

多坚持了一次。

从山那一边看——

这是一次“片尾彩蛋”。

山神看完“快断时刻”,

顺带看了一个“先活下来再说”的后续。

好不好看,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

午休时间,他回到值班室,

刚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槐:刚刚那一下,是你自己撑的。】

【槐:不是他。】

【槐:他本来觉得,到这里就够了。】

林熙打字:

【那为什么线还没收?】

【槐:因为他觉得你还有后悔的空间。】

【槐:如果这人以后真的活成你不想看到的样子,】

【槐:那时候线会断给你看。】

这几句说得太直白。

不是看这个人活多久,

而是看以后某一天,当林熙路过某个病房,

或者某个街角,

看见这人躺在床上、坐在轮椅上、在家属的抱怨中度过余生,

那一刻,

线才真正“断好看”。

【林熙:那我是不是乾脆从现在开始,只救那种肯定不会让我后悔的?】

【槐:那你就去当算命的。】

【槐:別当医生。】

这句话冷不丁砸下来。

他愣了愣,

隨后笑出一口气。

对。

医生不是算命的。

他只能在当下做“儘量不让未来后悔太久”的选择,

不可能挑患者的人生走向。

山神可以等十年、二十年看一条线怎么断,

他不行。

他最多只能管这一次按压、这一次电击、

这一次站在医院门口拉一把。

【林熙:刚刚那根,从远处来的线……】

他想起早上那团掛在红灯上方的雾。

【林熙:是不是他第一次,在城里动手?】

过了几秒,对话框里浮出一行字:

【槐:不是。】

【槐:是你第一次,看见他动手。】

这句,让他背脊发凉了一瞬。

——意思是,

在他借眼之前,

山神也许早就通过別的方式、別的“线”,

看过很多城市里的事故、病房、地铁站。

只是那些时候,

没人能看见那根线,

也没人知道那双眼的存在。

现在不同了。

现在,有一个借了十年的眼的人,

能看见“神”的看。

他无法阻止所有线被拉紧、被结成死扣、被拉断,

但至少,

在那些线擦肩而过的时候,

他多了一次“发现”的机会。

代价是——

每一次发现,

都有可能把他自己,

拉得更紧。

---

那天晚上,他难得早一点下班。

从医院出来,他站在同一个十字路口,

看著那扇写著【急诊】的红灯,

左眼里那层“第二影子”已经淡了很多。

雾散了一半。

那根从远处来的线,

今天没再出现。

只有许许多多细碎的小线,

从各个方向往这个路口匯聚,

又各自散开。

每一条都掛著一个名字,

一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槐:哥。】

【槐:今天这场,他觉得挺好看。】

【槐:我也看得挺累。】

【槐:你回去睡吧。】

林熙站在路口,

摸了摸左眼。

“让他自己翻页。”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爱看,就自己看。

至於他自己,

他打算——

先回去睡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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