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长桌摆在院中，阳光慷慨倾泻。

桌上的菜餚丰盛，却不铺张浪费。

腊肉炒蕨菜，脆嫩爽口。

酸藠头拌嫩豆芽，酸辣开胃。

糯米糍粑蒸得软糯，裹著芝麻糖粉，咬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

王艺美燉的野菌汤，汤色清亮，浮著几朵鸡樅与青头菌，入口鲜得让人眯起眼。

李秀娥不停给章向、钱鹏飞和钱万里夹菜，她自己的碗里，却只堆著几根青菜，她只是笑眯眯的，看著姑爷埋头扒饭，眼神慈爱的，能滴出水来。

王秉忠则说是不断的，给客人添酒，酒是自家酿的包穀酒，醇厚绵长。

“酒满敬人，茶满欺人”。

王秉忠反覆念叨著这句话，酒液在粗瓷碗里，圈圈荡漾，映著阳光，也映著一张张红扑扑的脸。

王艺美端著一碗野莓酒，落落大方：

“姐夫，二老表，侄儿子，家里没得哪样山珍海味，可桌子上的每样东西，是实实在在的一片心意。”

“鸡是咱后山放养的，鱼是溪里现捞的，菜是园子里今早掐的，米是雷公山新碾的。”

“你们放开来的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陪我们跳芦笙。”

午后阳光温煦，洒在寨中芦笙坪上，青石地面泛著柔光。

远处的芦笙声由远及近，悠扬婉转，如溪水漫过山石。

村民们陆续聚拢，男女老少身著盛装，银饰叮噹，笑声朗朗。

王艺蓉牵起章向的手，不由分说的，把他拉进圆圈中心。

芦笙柱矗立坪中，柱身刻满了古老图腾，顶端繫著红绸与铜铃。

眾人围成大圈，踏著芦笙节奏，左三步、右三步、旋身、顿足，脚步整齐如，歌声嘹亮。

王秉忠站在圈外，笑容满面，向四周亲友介绍道：

“这是我的女婿章向，这是他的二老表钱鹏飞，这是钱家的小子钱万里。”

“他们头回来我家过年，请各位多多关照。”

掌声顿时雷动起来，芦笙声陡然激越。

那一刻，章向若有所思:

“所谓的故乡，並非仅指出生之地，而是当你踏进一扇门，有人为你斟满一杯酒，当你站进一群人里，有人把你的名字，郑重介绍给所有亲人，那便是归处。”

眾人正跳得酣畅，几个身影突然闯入圈中。

他们头戴芒蒿面具，浑身涂抹锅灰，黑得发亮，只露出炯炯有神的眼睛。

这几个人手持竹枝，动作矫健，专往人群里钻。

在苗家的传说里，芒蒿是驱邪纳吉的神灵化身，谁被他们的竹枝点到，谁便得一年的平安顺遂。

一个黑脸芒蒿，直奔章向而来，动作迅捷如豹。

李秀娥在旁笑著催促：

“姑爷，不要躲，伸手接著，这是咱苗家祖先赐予的福气。”

章向心头一热，坦然伸出手臂。

竹枝轻点章向的掌心，凉意微触，隨即被一片欢腾笑声所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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