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是知道赵宇华出身电力系统的，但他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自然地將熟悉的工程模型迁移到这个话题上来。

“一个完整的交流电周期……正半周和负半周都有意义……”郑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眼神放空，显然思绪已飞速运转了起来。

赵总似外行的一问，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思维中那个未曾触及的盲区。

钱总虽然对技术细节不甚了了，但善於察言观色，见到在场的话题短暂的陷入停滯，他赶忙笑著打圆场：“哎呀，赵总，您这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这交流直流的一套，把郑博士他们都给问住了吧？”

赵宇华看到郑辉陷入沉思，知道自己可能点到了某个关键信息，便不再深究，笑呵呵地拍了拍郑辉的肩膀，试图重新调节气氛：

“好了好了，我也就是隨口一说，提供个思路。这些深奥的东西还得你们几位专家慢慢研究。孙老师，您也是搞教学，您觉得我这想法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孙老师温和地笑了笑：“赵总，我是搞人文歷史方面的，理工科的东西我可比您还门外汉呢！不过科学的进步有时候確实需要一些发散性思维，或许再过两天我们的郑博士就能解决你们这个项目遇到的问题了！”

赵宇华闻言哈哈大笑，显得十分受用。他站起身，愜意地伸了个懒腰：“哈哈，孙老师这话我爱听！行了，我看今晚这学术研討会开得也差不多了。”

他笑著对钱总和孙老师说：“老钱，孙老师，咱们换个地方，再喝杯茶醒醒神？我知道附近有个安静的地儿不错。”

隨即又转身对郑辉三人说：“小郑，你们几个年轻人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思路有了，就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眾人纷纷起身，寒暄著走出包间。

赵宇华、钱总和孙老师在那位干练的助理的引导下，坐上了一辆等候已久的商务车，显然是奔赴“第二场”去了。

送走了赵宇华一行，夜晚微凉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周锐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脸上洋溢著对美食的纯粹快乐：“头儿，这顿饭吃得值！赵总確实大方，那牛仔骨確实绝了！”

丹雅闻言，难得地嘴角微扬，带著一丝清淡的笑意看向周锐：“看来你惦记的改善伙食那事儿，算是让你满意了。”

周锐嘿嘿一笑：“那必须的！丹雅姐。”

郑辉看著两位同伴，也不禁莞尔。但他脑海中依旧縈绕著“交流电周期”与引力波信號叠加的影像。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俩直接回家休息吧，这几天也辛苦了。”郑辉跟两人道別。

周锐点点头：“得令！头儿你呢？”

郑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我回实验室一趟，刚才赵总那几句话，確实有点意思，我得趁热打铁，把思路理一理。”

丹雅理解地微微頷首：“好的，郑老师，那我们先走了。您也別太晚。”

“嗯，路上小心。”

周锐和丹雅並肩朝著地铁站的方向走去，隱约还能听到周锐在感慨著乳鸽的味道，丹雅则轻声回应著什么。

郑辉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身影融入城市的夜色后，方才转身，独自朝著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合著电路板焊锡、陈年咖啡渍和长时间密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並不好闻，却让郑辉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鬆弛了几分——这里是他的堡垒，他的避风港，也是他自我放逐的孤岛。

实验室有些昏暗，只有几台主机待机指示灯发出的幽蓝光芒。

郑辉脱下带著室外寒气的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打开了自己位置附近的两盏灯。

这间实验室，早已成了他事实上的第二个家，甚至比那个冰冷的公寓更像“家”。墙角那张简易行军床上，被子凌乱地卷著，仿佛主人只是短暂起身。旁边堆著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专业书籍和空了的速食包装盒，生活的痕跡被压缩到极致，使所有空间和精力，都毫无保留地让位给眼前这些闪烁的屏幕和流淌其间的大量数据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晚宴上那些看似轻鬆的寒暄应酬，於他而言也是极度耗费心神的，这难度丝毫不亚於解一道最复杂的方程。

他给自己冲了杯极浓的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习惯性地坐到主控台前，唤醒电脑。屏幕亮起的光碟机散了小片黑暗，也映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

邮箱客户端提示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赫然是李明，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標题只有简单的四个字：“简报草稿”。

他点开邮件，正文只有寥寥数语，措辞谨慎得近乎疏离：

“郑老师，冒昧打扰。附件为项目组擬在三天后对外发布的阶段性简报（非最终版），其中提及了一些近期尝试过的分析方向及初步结论，或许对您有参考价值。李明”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郑辉深吸一口气，迅速点击下载打开。

他快速瀏览著前面大部分內容，都是关於轨道精算和物质成分分析的常规匯报，措辞严谨，结论保守，看不出任何特別之处。

然而，当滑鼠滚动，他目光落在“非传统信號分析尝试”这一节的短短几行字上时，他的呼吸骤然一滯，目光死死地凝固在了屏幕上。

简报中提到，项目组为求分析全面，亦尝试对atlas信號进行了多维特徵分析。其中明確写道：

“……项目组曾尝试將信號的主要特徵参数，即强度（a）、主频（f1）及次频（f2）分量，作为三个正交维度进行三维空间映射与可视化分析，以期发掘潜在结构信息。然初步分析表明，由此构建的数据点在三维空间中呈高度无序的散点分布，未呈现出任何显著的聚类、流形或几何模式。据此初步判断，此组参数组合或不適於表徵该信號潜在的空间结构信息，此方向暂未取得预期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