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新郎新妇 岁岁长宁
四下里,不见红绸堆砌,但在每样东西的不经意处,都点缀著点点朱红,满室皆是清贵的喜气。
这……这是婚房的布置,倒像是赵元澈喜欢的样子。
姜幼寧指尖掐著手心,慢慢走到榻边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像隔著一层雾,什么也想不清,心也跳得乱七八糟。
他不会是想和她……
娶她为妻是不可能的。
纳她为妾……以他们如今的关係,也不可能。
他在朝堂之中,处处被太子针对,又有谢淮与时不时算计他一下,还要面对乾正帝以及各种杂务,已经够烦乱的了。
若纳她为妾,只会坏了他的官声,那就乱上加乱。
他不可能做这么不理智的事情。
那就只剩下……让她做他的外室了。
她苦笑了一下,她真是太迟钝了,到这个时候才想到。在郊外的宅子办这样的事,不是外室还能是什么?她是不是应该感激他,这么用心,將宅子布置得这么漂亮?
大概,他觉得身边有了苏芷兰,她这一次闹得太厉害了。所以,他想安抚她一下,才这么办的。
她伸手轻抚软榻上的薄锦被,锦被之上,用金丝绣著精美的缠枝纹,边上小几摆著和合二仙。
好在外室不像娶妻纳妾,並没有什么文书,也没有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
她且听了他的,让他以为她屈服了,到时候才好顺利离开。
她嘆了口气,脑袋歪在软榻上,闔上了眸子。
想太多无用,不如小睡一会儿。
可身子明明疲惫极了,却怎么也睡不著,不用睁眼,眼前便都是这臥室里的情形。
这也不怪她,换成谁在这样的场景里、在即將成为別人的外室时,能睡著?
傍晚时,清涧送了晚饭进来。
姜幼寧逼著自己吃了不少,让清涧將吃剩的东西收下去。
她躺太久浑身不舒服,便叫了热水来沐浴,在热水中浸了好一会儿才舒服了些,过后又在软榻上靠下了。
她克制不住脑子里要想东想西,但可以让自己躺著多休息休息,养好身子总是好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深了。
臥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幼寧听到了,也听出来是赵元澈的脚步声,但她没有睁开眼。
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神色面对他,只想逃避。
说到底,她不愿意做人外室。
但眼下,也没有办法逃避。
先这样吧,他教过她,这是权宜之计,不作数的。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近,已经到了软榻边。
他停住了,似乎是在看她。
她心里发紧,眼睫颤得厉害。
“睡著了?”
他俯下身来,大手落在她脸上,轻声问了一句。
他手心的温热染红了她的脸。
她睁开了眼,声若蚊蚋:“没有。”
“起来。”
赵元澈牵她的手。
姜幼寧顺势坐了起来,低头咬著唇没有看他。
她已经猜到,也並不想开口问他。
隨便他吧。
反正她用不了多久就会走,走得远远的,走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来。”
赵元澈牵著她,在梳妆檯前坐了下来。
他伸手,將铜镜上覆著的锦垫取了下来。
铜镜內,便照出他们二人的身影。
她看著铜镜里。
她坐著,他站在她身后,眉目之间带著与生俱来的清贵疏离。
一眼望去,竟也登对,仿佛天生就该这样。
思及此处,她立刻垂下眼,镜中一切不过是虚影罢了,她哪里配?
之前,她就是心中存有妄想,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赵元澈拿过梳妆檯上的篦子,给她梳起头髮来。
姜幼寧垂下眸子,盯著梳妆檯上的妆奩盒子,一动不动。
他既然要纳她做外室,想必已经想好了准备怎么做。
她自然该隨他。
他放下篦子,修长的手指拈起她的一缕青丝,一点一点编织、收紧,动作轻缓而沉稳,甚至有几分温柔。
姜幼寧等了许久,终於忍不住抬眸看向铜镜里。
往日,他给她綰髮,从不需要这么久。
今日是什么髮髻,竟如此繁复?
她看镜中,却只看到头顶的髮髻,不知后头盘的是什么样式。
赵元澈也不言语,取了一只小铜镜,放在她身后,正对著她面前的铜镜。
这般,她便能瞧清了。
姜幼寧瞧见铜镜里自己的髮髻,瞳孔不由一震,乌眸睁得溜圆。
他给她綰的,竟是同心髻,且綰得极好,高而不尖,很是端庄。
但是,同心髻不是女子大婚才綰的吗?
他只是要她做他的外室而已,哪里用得上同心髻?
赵元澈没有放下手中的小铜镜,单手打开了梳妆檯上的首饰盒。
姜幼寧瞧著他取出一支和田白玉衔珠凤簪,玉色莹润,凤首微垂,口中衔著金流苏,下面坠著一颗圆润的东珠。
这根簪子,横贯髻心。
而搭配在她髮髻两侧的压鬢花,是赤金点翠茶花小簪,带著细碎的珍珠流苏,一动便会轻轻摇晃,流光溢彩。
余下,只一对小巧的赤金茶花耳坠,並无多余的堆砌。
姜幼寧怔怔看著镜中的自己,这般简单却华贵的首饰,她戴著竟也多出几分清贵之气来。
“可喜欢?”
赵元澈放下手中的小铜镜,替她扶正髮簪。
“嗯。”
姜幼寧垂了鸦青长睫,轻轻应了一声。
喜欢什么呢?
明明只是个外室,却要照著正妻的打扮来,这难道不是羞辱?
当然,这话她不会说出口。
他肯这样对她,已经是难得的用心了,或许她应该知足的。
可惜,她志不在此。
“起来。”
赵元澈扶著她站起身,拉过她让她面对自己。
他伸出手,去解她衣裳的盘扣。
姜幼寧吃了一惊,下意识伸手捂住,抬起雾蒙蒙的眸惊恐地看他。
只是盘了一下头髮,他难道就要……
“我替你更衣。”
赵元澈拨开她的手,淡淡解释。
姜幼寧垂下脑袋,面红耳赤。
是她想多了,反应太激烈。
赵元澈替她脱了外裳,又去解她中衣的衣带。
姜幼寧连忙捂住,蹙眉看他:“这个也要换?”
“自然,从內到外都要换新的。”
赵元澈正色望著她。
“我自己去里面换。”
姜幼寧脸更红了,手紧紧抓著衣带不肯鬆开。
他们也亲密许多次了,但是她还是很难接受同他“坦诚相待”,每每总羞得无地自容。
“好。”
赵元澈也不勉强她,取了一身朱色中衣递给她。
姜幼寧拿著这身喜庆的中衣,推开湢室的门,看著湢室內的点点红色点缀,两手捧著脸深吸了一口气。
这般的精心,她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她立在那处怔怔出神。
“好了吗?”
赵元澈在外头催她。
她才回过神来,慌乱的应了一声,不再多想,快快换上了手中的朱色中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咽了咽口水定下心神,开门直直走到他面前,但全程不曾看他。
“抬手。”
赵元澈早取了预备好的衣裳等她。
姜幼寧听话地抬起手臂,全程低著头,任由他將一件一件衣裳往她身上套。
这身衣裳比髮髻还繁复,穿了许久。
“好了,看看。”
终於,赵元澈扶著她转身面对铜镜。
姜幼寧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只一眼,她心中不由大震。
铜镜中的女子,梳著端正的同心髻,外穿石青银泥褙子,內搭碧色蹙金罗衫,肩头覆一层薄霞帔,绣著暗金绣缠枝纹,下著墨绿折枝玉兰花罗裙,裙幅垂坠。
在大昭,成亲之日有“红男绿女”之说,即新郎穿红,新妇穿绿。
她所穿的这一身,正是娶正妻才有的规制,端庄到了极致。
这般正统婚仪,这般郑重装扮,这般贵重饰物……是给她的?
她心口发颤,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要不是手心掐得生疼,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好看。”
赵元澈也望著铜镜中的她,乌浓的眸不似平日淡漠,罕见地染上了几分清润。
姜幼寧不由转过脸儿看他,她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是因为苏芷兰的事情,哄她开心,那实在没什么必要。
她哪里值得他这般费心?
“等我一下。”
赵元澈扶著她,在椅子上坐下,转身去纱厨处。
姜幼寧没有回头去瞧。
她心里乱得厉害,要好生捋一捋。可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什么头绪来,只觉得越想越乱。
她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大概能猜到,他是在更衣。
那她就更不能回头了。
他更衣从不避讳她,她担心一回头,便瞧见他不著寸缕……
她思及此处,脸上便烫起来,不由抬起手背碰碰自己的脸。
片刻后,他走回她身侧,伸手牵起她来。
姜幼寧抬眸望著他,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换了一身新郎装束。
一身深緋色织金暗纹圆领袍,料子是上等贡罗,垂坠挺括,襟边和袖口织著缠枝卷草纹,金芒微泛,贵重却不张扬。鏤金荔枝纹玉带束出劲瘦的腰身,戴著一顶乌纱幞头,形制周正,翅角微垂,是大昭世家儿郎大婚最正统的装扮。
他肩宽腿长,身形高大挺拔,平日里淡漠疏离的眉目被这一身正红衬得柔和清润,却依旧矜贵自持,如天边朗月。
“拿著。”
赵元澈將一把团扇交给她。
姜幼寧接过来举在手中细瞧。
茜色罗纱双面用银线勾勒出五男二女来,这也是大昭人家大婚用的团扇。
五男二女寓意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她脸倏地红了。
“来。”
赵元澈將她牵到案边,取了案上的火摺子,放到她手中。
而后,他自身后將她拥在怀中,握著她的手打开火摺子。
姜幼寧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浑浑噩噩的和他一起点亮了案上的龙凤红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