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尘世微澜(一) 苍茫问道
这层薄薄的隔膜,直到苍立峰走向料场才被打破。他腰背微沉,独臂发力,一包百斤重的水泥便已稳稳扛上肩头。那动作没有丝毫迟滯,仿佛肩膀承载的不是重物,而是本就该在那里的责任。眾人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嘿!还是咱头儿!”的鬨笑。那水泥压肩的实感,混合著尘土的气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宣告:他苍立峰,根还在这里。他用自己的方式,將“苍立峰”这三个字,重新钉回了这片他赖以生存並愿意为之奋斗的土地。
收工哨响,苍立峰直起腰,抹了把额角混著尘土的汗,豪爽地说:“晚上『悦宾楼』,我请大家。咱们活儿干得利索,酒也得喝透亮。兄弟们,不醉不归!”
从尘土飞扬的工地走向霓虹初上的街市,这段路仿佛是两个世界的过渡。工友们说笑著,互相整理著彼此特意换上的“好衣服”——大多是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衬衫或夹克,试图抹去身上工地的痕跡。几个年轻工友甚至相互帮著拍打后背看不见的灰尘,神情既兴奋又有些忐忑。但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灰、手掌上磨不平的茧,还有那份与生俱来的质朴,却不是换身行头就能掩盖的。
“悦宾楼”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琉璃灯盏流光溢彩,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几乎能照出人影。对这群平日只在工地旁大排档吆五喝六、身上总带著汗味和阳光味道的汉子而言,门前旋转门里透出的暖光、空气里浮动的暗香,无不构成一个无声的、划分著界限的世界。
当真正站在这片璀璨灯火前,出发时的那股兴奋劲儿忽然凝滯了。眾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相互看了看,才由苍立峰带头,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暖风裹挟著食物的香气与若有若无的钢琴曲扑面而来。在这片令人目眩的流光里,林薇的身影莫名地浮上苍立峰心头。那个如霓虹般光彩夺目的女子,或许就应属於这样的世界。而他和眾多工友只是偶尔闯入这世界的过客。
就在他们走向预订的包间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眾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著考究、面色倨傲的年轻男子,正对著一名不小心將几点汤汁溅到他皮鞋上的年轻服务员厉声斥责,言语刻薄,引得周围食客侧目。那服务员是个看起来刚进城不久的姑娘。她嚇得脸色煞白,连连鞠躬道歉,语声哽咽。领班闻声赶来,问明情况后,一边对著男子点头哈腰赔笑,一边却用力拽著小姑娘的胳膊往旁边带,声音压得低却足够严厉:“眼睛长哪儿去了?扣三天工资!再出这种岔子趁早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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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友们看著那熟悉的一幕,脸上浮现出愤懣的神情。那样的事也是他们在这个城市时常遭遇的啊!
苍立峰目光一沉,分开眾人,走到那男子面前,平静地说:“这位先生,一点意外而已,鞋脏了擦乾净就可以,何必为难一个討生活的小姑娘?”
那男子本欲发作,但目光扫过苍立峰高大挺拔的身形和沉静却隱含锐利的眼神,又瞥见他身后那群沉默怒视、个个精壮的工友,再看到周围已有几桌客人投来不满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咽下了到嘴边的刻薄话。他一把抓过领班適时递上的湿巾,狠狠瞪了苍立峰一眼,低声骂了句“晦气!”,转身快步离开。
苍立峰没有去看那男子,而是转向被领班拽著、仍在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温和地说:“小姑娘,没事了,下次小心点。”
小姑娘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痕,看了苍立峰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领班用力一扯,只能仓促地朝苍立峰鞠了个躬,哽咽著挤出“谢谢大哥!”几个字,便被半推半拉著带往后台方向。
苍立峰站在原地,看著小姑娘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单薄背影,那句“下次小心点”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无声咽下。他知道,自己刚才解了她一时之困,却改变不了她明天、后天可能遇到的刁难,更抹不掉那“扣三天工资”的冰冷处罚。这种清醒的无力感,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比刚才那男子鄙夷的目光更让人沉闷。
工友们看著这一幕,胸中憋著的那股气仿佛找到了出口。有人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看见没?这就是咱头儿!到哪儿都护著咱们自己人。“
另一人接口:“可不,刚才那架势,我都想上去给那孙子两下子。头儿一句话就把他镇住了。“
站在老李旁边、平时性子最闷的大周突然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那领班也不是东西,跟那男的点头哈腰,转脸就欺负自己人。”
老李也感嘆道:“还是我们头儿好,从来都把我们当兄弟。”
眾工友身有同感,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