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怜儿原是大丈夫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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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直看著他跑出了废园,才把药碗往怜儿手上一放:“怜儿,你快点喝药。”

怜儿吃惊地听著她对自己的称呼,又看著周遭的一切:“是郡王的意思吧?”

“你个小戏子,迷了郡王的魂,让太太一个人守活寡。如今又和起义军私相传递密信,郡王没把你送官,没赏你三尺白綾就算便宜了你!快把药喝了,別再作张作致的了!”

怜儿看著手上的药,一把洒在地上。

“你!”

“张妈,我被郡王掳进府前,虽然身子也不硬朗,但好歹不像如今这样弱不禁风吧。你总是说,麻烦进了门,就打扫不乾净了吗?你一直给我煎药,就是为了去掉我这个麻烦吧?”

“算你聪明。识相的话,你乖乖地给我喝了,將来还能有个坟头。不然的话......”

“郡王就一辈子不到这个废园来看我了吗?”怜儿冷静地问道。

“我就是要在他回心转意来看你之前去掉你这个麻烦!”张妈从药壶里倒出剩下的一点药,忽然柔声道:“怜儿,你本不配享这个命的。太太,才配郡王的宠爱。她是大家闺秀,而你只不过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优伶。你就这样去了,是最好的安排。喝吧,喝下去吧,喝了就进极乐世界了,就与你的痛苦永別了.......”

信夏不是金陵人,是松江人。怜儿曾是他名义上的弟弟,名亦夏。

怜儿的身世,真是堪怜。他的母亲是巨室之女,然而家庭遭变,全家男子斩监候,女子判发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当时几个忠僕在家里湖上封了桥面,设了跳板,意图使女眷投河自尽,以完清白。

偏偏怜儿的母亲不想死,伏在危跳上一点点爬了过去,见者流泪嘆息。

怜儿的母亲被发配到黑龙江后,被一胡人酒醉后姦污,有了身子。胡人手下有一老奴,极其残忍奸毒,为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下来,以巨声骚扰她,以毒药侵害她。说也奇怪,怜儿的命就是那么大,居然没有被打下来。就在怜儿的母亲奄奄一息之际,朝廷赦令传来,她被释放回原籍。信夏的父亲收留了她。她在夏家生下孱弱的怜儿后,就去世了。

对於怜儿的处理,夏家也是动了脑筋。这时夏老爷的妾也生下一个宽额广颐的公子,对外就说生了双生子,怜儿在夏家长到七岁,跟著“双胞胎”哥哥信夏学诗文,学琴棋书画。没想到那个胡人手下老奴又潜到松江,打听到怜儿的下落,要把怜儿掳回黑龙江。而且他还探听到了夏家与李自成起义军的关係,並有意毒害夏家。为了大局考虑,夏老爷命丫鬟带著七岁的怜儿逃出了夏府,並给了她一些钱,让怜儿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怜儿临走前,信夏带著他去了祠堂。两个孩子悄悄找出了家谱,却只看见了信夏的名字,没有亦夏的名字。为了安慰怜儿,信夏在家谱里偷偷用小字在自己的名字下加了个“亦夏”——这是你的名字哦,你叫亦夏。走吧,我们会再见面的。

怜儿跟著丫鬟悄悄出了夏府,含泪与信夏告別。没想到一年不到,丫鬟就得急病死了,钱全部付了药费。走投无路的八岁的怜儿,因为生得眉清目秀,被戏班子收留,开始了残酷的学戏生涯。

怜儿因为识文断墨,学得很快,但整日里除了学戏,还要为师父干一切杂活,晚上他抱著母亲的画像含泪入睡。这样到了十三岁,怜儿就登台了。他本不想唱旦角,但师父见他越出落越惊人地好看,唱旦角,捧的人多,到堂子里来追求他的人就多,逼著他唱了旦。他先说只唱青衣,被师父打了一顿,让他青衣、花旦都唱。在他的坚持下,也唱生角。

怜儿很快红遍了金陵城。十三岁他就每天唱五个时辰,晚上还要开始接客。十五岁,师父就买了大院子。当时有富贵人家子弟如九门提督公子鲁过有意为他赎身,却因家法森严不得在外安置相好;一些经常造访堂子的文人也想凑钱为他赎身,但师父看怜儿还那么年轻,可压榨的地方很多,要价极高。文人们也只好作罢。於是怜儿只得夜夜笑伴官人花底宿,自己都麻木沦落了,戏班子辛苦的生活,也使他身体受损。

有一天,在拜访堂子的客人里,他忽然看见了信夏。他一下子晕了过去。等他醒来,见信夏坐在自己床边。“信夏哥哥,我已不是亦夏了。我是优伶怜儿......”他苦笑道,又流下了眼泪。信夏为他拭泪道:“不,你永远是亦夏。现在我们和李自成起义军有了一些联繫,以后可能要在你这里借喝花酒为名义会面。”於是,怜儿又成为了秘密工作的协助者,直到不爱看戏的郡王偶尔被拉著到戏院一逛,一眼看上了载歌载舞的怜儿,一把把他掳回了郡王府。

郡王缓缓將手里的纸条在灯上烧了。

“怜儿!”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又忽地住了口。

张妈端著一碗莲子百合粥进来,笑眯眯地说:“王爷,太太嘱咐我给您煮的。”

“放那儿吧。”郡王心不在焉地说。过了一会,又忍不住问:“怜儿在废园......喝药了吗?”

“可不是都喝了!”张妈笑著说,“我瞧著他心里还怨著王爷您呢,这个脑后有反骨的戏子.......”

“住嘴!”郡王骂道,“我可以罚他,可以让他禁足,你有何资格这样说他?”

张妈訕訕地点头,就要告退。

“他......他身子骨还好?醒过来没问起我?”

“还好,还好。问起您了,说他知道是您把他关起来的。”

“你去吧。”郡王颓靡地一挥手,站在墨梅图前看了半晌。

又过了两日。郡王心事重重地拿著前线邸报回到府里,张妈陪太太求子去了,郡王把邸报往床上一扔,悄声说:“李自成,李自成!势如破竹啊!”他颓败地在榻上坐下,唤了一声“怜儿!”却又自嘲地一笑,愤愤地骂道:“戏子!”又过了一会,还是慢慢走出去,走到庭院尽头,看见那条小弄,两面都是拥挤的屋檐,那扇黑门却敞开著。

他心头一惊,忙走过去,却看见一个孩子在园子里哭。

“你是谁?你在这儿哭什么?”他心烦气躁,几步跨上台阶,推开房门,却见屋里床上整整齐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荷花仙子哥哥死了!被抬出去了!”那个孩子撕心裂肺地哭著。

“什么荷花仙子?怜儿!”郡王觉得天旋地转,半晌才粗鲁地拉过那个孩子,“快说,躺在这儿的那个人呢?”

“他是荷花仙子下凡。我爷爷说,他又回天上去了。”那个孩子说。

郡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急匆匆跑回內院,正与张妈和太太撞个满怀。

“王爷!”张妈一个万福,“仙药求到了,您就要当父亲了!”

“我问你,怜儿到底怎么了?”

“王爷,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张妈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沉痛异常,“他自己大概也觉得罪孽深重,竟然勾结起义军,昨日三尺白綾,自尽了。”

“什么!”郡王几乎一口老血吐出,“你们骗我!怜儿他不会死!”

“王爷!”太太被张妈一推,一下跪在地上,“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想想我吧。”

“是啊,王爷,他犯的是勾结李自成起义军的死罪,他身子又弱,活著还有什么奔头?昨天我去给他送药,才发现他已经......这两天您在外面忙,我们知道他也不中留,就把他卷吧卷吧,送到乱坟岗去了。”

郡王呆呆地坐下来,半天才说:”他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张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上面用药汁写著:”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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