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社会 浓情綺梦坊
陈老师又嘆一口气:“你家也不容易,虽说是双职工,但家里有两个长个子的囡囡要养,两头还有父母要孝敬。日常开销大。要借,就我借吧。我年龄大了,吃不多,彩彩又……”说到彩彩,陈老师声音陷入低沉。
彩彩自从赴日,就没有来过消息。倒是有一次,弄堂口的阿嫂说有个国际长途打进来,但那头的人不说话,她餵了几声后,电话就断了。令陈老师失魂落魄好多天。
朱芝安慰陈老师,说她上班的江南造船厂跟日本有生意往来,每年都有同事赴日交流。她已经將彩彩的照片交给赴日的同事,让他们帮著在华人圈里打听。“彩彩吉人自有天相,咱们綺梦坊出去的小姑娘,实力和运气都不会差。”
陈老师用碎菜叶子和肉糜跟昨日的剩饭一起煮,煮到浓稠,盛出来当夜饭吃。为了確保营养,每隔一日在菜泡饭里加一枚鸡蛋。朱芝但凡跟陈老师一起做夜饭,总要挑一筷子自家拿得出手的菜分给她。陈老师便隔几天做一次她最拿得出的四喜烤麩,回馈朱芝。
朱芝和陈老师吃过夜饭洗碗时,秦爱娣风风火火走进灶披间。弄堂工厂效益不好,她开闢了第二战场,从弹簧厂工人兼起弹簧销售的第二重身份,经常要穿梭上海寻找机会推销弹簧。
往前再数十年,在人口稠密的老城厢,不起眼的旮旯角,抬头经常发现门楣上掛著一块厂牌。厂门不大,里面工人也不见得多,但机器隆隆,林林种种,行业繁多。有印刷厂、孰料厂、弹簧厂、织袜厂、火柴厂等。虽说是弄堂工厂,收入和福利都还不错。只是,隨著大厂技术更新叠代,弄堂工厂的產品竞爭力不足,才关的关,搬的搬,日渐减少。
秦爱娣身兼销售后,下班时间变得不固定,每日进灶披间的时间也跟著起伏。每次来到灶披间,炒起菜来都带著杀伐决断的雷厉劲,跟从前慢工出细活的状態完全不同。忙碌起来后,秦爱娣变瘦了,也更精神了。
秦爱娣將发卡一拢,袖套一戴,围裙一系,从陈老师那里不客气地借一块正燃的煤球,大开大合做起夜饭来。间或说几句当天的见闻,生动幽默,把朱芝迷得恍若看偶像。
“有智妈妈,你变了!自从你做起销售,精气神可好了。”
秦爱娣摸摸自己的脸,爽朗地笑了:“说明女性確实应该走进更广阔的天地。”
有年读大学后,一个月才回家一次;有智成绩吊车尾,秦爱娣没心思在他身上花太多精力;徐德明职位又升一步,人也更拼了,几乎没有八点前到家的时候。她忽然从忙碌变得空閒,加上弹簧厂效益欠佳,便主动请缨兼职销售。没想到,一干倒干出癮头来。
当她从小家走进大社会,短短两个月见识到的人,比过去十年还多。她像捕鼠的老猫一样,在实战中观察学习,机敏地寻找机会。四十多岁,於她是最好的年纪,既有阅歷,又不必为性別所束缚,大可擼起袖子畅快干。事实也如此,带她的师傅三天就允她单干。当她经歷危机又化解危机,最终谈成生意时,连她自己都觉得在蜕变。
从前是顺便上个班的家庭主妇,如今变成真正的职场女性。
陈老师对秦爱娣也不禁刮目相看。
“你这么能干,你家老徐知道吗?”朱芝笑著开玩笑。
秦爱娣炒菜的手一顿,很快又被她掩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