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布(4、5、6) 语之声
“还行?你小子,什么叫还行?”
“您再说说康胜医生过早的事?”
“十年前,这家小酒馆是一个卖早点的小摊点,就在医院广场旁边,康胜医生在这里过早,然后去上班,几乎雷打不动。”
“来一份鸡蛋桂花米酒。”小布想起陈警官在小酒馆说的话。
“是的,每天一份。”陈警官继续说,“康胜医生是一个像时钟一样的人。”
“坐同一张桌子,在同一个位置,来一份鸡蛋桂花米酒。”
“康胜医生就是这样过早的。”
“凶手也会注意到这一点吧。”
小布推测著说,其实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但这一次陈警官没有骂他“小儿科”,骂他“抖”,他感觉陈警官喜欢和他说说话了,陈警官讲男人和女人“过早”的故事,那些蹩脚的普通话也没先前那么难听。
天光微微发亮,小布发动车子,陈警官坐进车的后排。
“今天好像黑得晚一些。”小布边开车边说。
“今天春分,白天黑夜一样长。”
陈警官摇下车窗,似乎是想让天边的光亮在车里多停留一段时间。
在五年前旧报中找出一个破绽,但由於身患绝症的徐总编不愿再多说什么,再去医院调查就显得不近人情。去了两次医院之后,好像再没有地方可去,陈警官又整日呆在办公室里。一个星期过去,小布感觉陈警官似乎在等捲毛给他电话,说说他父亲的消息,但是以一个同时代人的眼光,小布觉得捲毛对陈警官尊重多於信任。
“那个捲毛,会去医院陪他父亲吗?”小布问陈警官。
“也许吧,人总有懂事的一天。”陈警官对捲毛的印象比徐总编对他儿子的要好。
“您想在捲毛身上找点什么?”小布能看出那天吃夜饭的用意。
“是的。”陈警官点头。
“徐总编会跟他儿子说评论员文章的事?好像隔得太远了吧。”小布得到消息,另几个小组都在行动,特別是赵警官带领的第一组,觉得不能在办公室这样呆著。
“等等看。”陈警官似乎不急。
“陈警官,这几天我总在想,不就是一篇评论员文章迟发两天吗?我们是不是小题大做了?”小布说出了自跟著陈警官以来第一个疑问。
“你觉得徐总编像撒谎的人吗?”陈警官没有正面回答小布。
“不像。”
“那他为什么撒那个谎呢?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撒谎,你知道我们这个地方,把撒谎叫什么吗?”
“这……我哪儿知道?”
小布意识到陈警官喜欢把普通话翻译成地方话,像是一条河倒著流似的,或者总想在地方话中找一个对应的词,这个词比普通话还要高明丰富,仿佛这样他才心安似的,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忽人,我们把骗人,说成忽人。”
“就是骗人唄。”
“你看骗字旁边是一匹马,忽人下面是一颗心,忽人要忽到你心里,骗人只是骗到马旁边,徐编辑就想忽人,让我们不要追查。按常理徐总编没必要忽人,工作上的失误,哪个时候都免不了。如果,我说如果,徐编辑不是工作上的失误呢?”
“那是什么?”小布眨了一下眼睛,他不觉得“忽人”就比“骗人”更高深,但是对徐编辑的动机更感兴趣。
“徐编辑是有意为之。”陈警官思绪往前延伸,在这个问题越陷越深,“一篇迟发的评论员文章,不能排除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甚至是有意为之。”
“有意为之?”小布没有往这方面想。
“是的,我所说的有意为之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计划安排的撰稿人没有按时交稿是有意的,让徐总编难堪;另一层是徐总编故意撒谎,有意隱瞒什么。”陈警官把左手两根手指分別往內弯,“如果我们的推断成立,可以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小布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这位老警官。
“这个人目前在潘市,而且在职,有可能还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陈警官层层推理。
“徐总编不愿意多说,是想保护那个人,至少不给那个人添麻烦,所以才『忽人』。”小布像被点醒一般,很快就借用了当地关於骗人的话语。
“是的,只有这样推理,徐总编的行为才解释得通。”陈警官把左手往內弯曲的手指又一根一根地拉直。
“那我们怎么找到那个可能『有意为之』的人呢?”小布觉得这条线索不能半途而废,因为陈警官手头什么都没有。
“过一段时间,我再去找找徐总编。”陈警官面露难色。
“我有一个办法。”小布像是有把握。
“说说看。”陈警官鼓励小布说下去。
“从捲毛身上想办法。”小布站直身子,感觉自己的思路与陈警官合拍起来,“我与捲毛只见过一面,但我觉得他並不坏。他家里一直把他当坏孩子看待,所以他才变成所谓的坏孩子。上次在餐厅,您让他多陪陪老父亲,我觉得他会去的。只要他们父子关係有点好转,徐总编说不定会把自己一些想法告诉儿子。”
“嗯……不是没可能……但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捲毛会告诉我们吗?”陈警官倒是犹豫了。
“用qq號试试。”
“什么號?”
“是一个交友软体,陌生人、熟悉的人可以聊天,年轻人喜欢用,我留了他的qq號,但是我不会告诉他我是谁。”
“捲毛会把自己的事告诉陌生人?”
“我觉得吧,有些事向陌生人说更方便。”
“这……怎么说?”
“彼此都是陌生人,不需要谁对谁负责,网上聊天是可以把话说出去,至於对方是谁並不重要,仅此而已。”
“你这是什么原理?”
“陌生人原理吧,本地有这个说法吗?”
“没有,我们这里的人从来不说什么原理。”
“是啊,本地人说说『过早』的故事,也挺有意思的。”
这次谈话,小布感觉自己占了一次“上风”,陈警官没用过qq,再也说不出本地什么都好,好像本地盛產著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或者说没有本地没有的东西。小布回到307办公室,在电脑上掛上qq號,然后搜索捲毛的號码,试著用陌生人身份加捲毛为qq好友,不久就被拒绝。第二天,小布灵机一动,用女性身份註册一个新號:网名……嗯……想了又想……“柔柔的秘密”,个性签名为“一生守护”,再添加一个长髮披肩的少女头像。小布点击滑鼠,再次申请成为捲毛的好友,到了晚上,qq界面闪现出对方通过的信息。捲毛的网名很直接,把两个字倒过来——毛卷,一个毫无诗意的名字,甚至有点粗暴,qq头像是一个在森林里奔跑的男孩。
小布偶尔同捲毛在网上打打照面,保持若即若离的状態,在网上混一个“脸熟”。一个下雨的晚上,捲毛暗灰色的头像变成了彩色,小布新註册的號码里只有“毛卷”一个好友,彼此曾经打过照面,两个人在qq对话框里就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热络起来。捲毛像是喝了点酒,小布隔著屏幕也能闻到对方喷出来的酒味。
“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捲毛首先发问。
“我小名叫『柔柔』。”小布对网上这种搭訕的老套路再熟悉不过。
“柔柔的秘密,我说的是后面的『秘密』,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捲毛说话不拐弯。
“秘密都是不可告人的吗?”小布反问。
“……”对方沉默,打出一串省略號。
“秘密有见不得阳光的秘密,也有为彼此守候的秘密,不愿意说出的秘密,是不想互相伤害,是吗?”
小布在揣摩对方的心理,读书时他选修的专业可是犯罪心理学,对付直言不讳的捲毛绰绰有余。
“那……你能说说你的秘密吗?”对方的好奇一定是源於自己內心的挣扎。
“秘密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何况我们彼此还是陌生人。”小布故意卖关子,好让捲毛更加信任对方。
“要不,咱们做笔交易?”捲毛发了一个“礼物包”。
“什么交易?”小布感觉对方想说什么。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告诉我一个秘密,彼此承诺保守秘密。”捲毛试探著说。
小布故意沉默,“好吧。一言为定。”
“女士优先,你先说?”对方很快发过来一行字。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女士优先”,小布答应,“也行,我先说。”
父爱的故事最適合今晚聊天的氛围,小布在心里编造一个希望能打动对方的“秘密”,然后来交易对方的“秘密”。
小布用键盘打好后,检查了一遍,然后点击发送键。
“我有一个76岁的老父亲,是在別人做爷爷的年纪有了我。我父亲特別疼爱我,自从有了我后,每天都锻炼身体,希望人生多陪伴我几年。为了不显老,父亲割眼袋染头髮,最怕女儿因父亲年纪大而在同学面前自卑。我使性子发脾气,父亲像做错事一样紧张自责,好像我是爸爸,他是女儿。我读高二时,我父亲与隔壁邻居吵架,邻居大叔是一个记仇的人,偷偷告诉我,我不是父母亲生的,是从邻县孤儿院领养的。我平静的內心一下子起了波澜,趁我父亲外出不在家,我对母亲死缠烂打,母亲拗不过我,只得告诉我抱养的经过,要我答应不能对父亲提起这件事,父亲会难以承受。我大哭一场,答应了母亲。从此以后,我们母女俩一直保守这个秘密,我也更加爱我白髮苍苍的老父亲。我的老父亲一直到去世,都不知道我已经知道我的身世。”
“嗯,有点感人。”对方没有怀疑小布只是在讲一个编造的故事,“你为你的父亲保守秘密,是为了爱,我的父亲却为一个恨他的人保守秘密,还拖累了我们全家。”
“???”小布连击三个问號。
“我要说的秘密要比你复杂得多。”捲毛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著急,你慢慢说。”小布担心对方变卦。
“好的,我倒著说。”对方想了想。
“行,倒著说更有意思。”小布耐心等待。
过了二十分钟,两段文字发送到小布电脑的屏幕上——
“我父亲比你的养父要年轻一点,他是五十年代正牌大学生,像他这样的正牌大学生,只要文革十年没废掉,改革开放后,好多都用起来,当大官。我父亲一直是一个小报的编辑,在退休前,弄了一个管业务的副总编。你知道县级小报的副总编有多大吗?副股级,是他同班同学里面级別最低的人,但我父亲从不埋怨,还说什么报社需要他。这句骗人的话有多酸,简直酸掉了我的大牙。”
“我父亲生病住院了,昨天是我父亲63岁生日。我母亲臥病在床,我一个人在医院陪父亲。晚上,我买来蛋糕和蜡烛,为父亲过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生日。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在我面前流泪了,第一次说起他人生中的往事。那天晚上,我父亲跟我说的话,在我的记忆中,比一辈子说的话还多。也是那个晚上,我才知道父亲在多年前得罪了潘市一个大领导。”
“得罪领导,会穿小鞋吧?”来自於父亲的秘密,与小布预想中一样。
“五年前,我父亲一个下属,从报社辞职,开了一家房地產公司,但一直拿不到像样的工程,眼看就要破產了。我父亲动了惻隱之心,给当时一个领导打了一个电话,说某某房地產公司投標该局基建项目,符合资质条件,希望力所能及给予关照。父亲认识这个部门的领导,以为多少会给他一个面子,哪怕是敷衍一下也行,没想到被对方一口回绝。我父亲有点生气,第二天又给这个部门领导去了一个电话,说是收到反映该部门在招投標问题一封投诉信,明天报社派人去做深度报导。这个部门领导的口气顿时软了下来,提出能不能先不派记者,你昨天说的事情,在不违反原则前提下,可以公平竞爭嘛。不多久,父亲打招呼那家房地產公司第一次中了一个大標,起死回生赚了第一桶金,短短几年时间,就发展成房地產集团公司。我父亲打电话的那个部门领导爬得更快,见到我父亲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可是每到提拔重用关键时刻,说我父亲政治上不成熟,说我父亲可用但不可重用,这个领导从此记恨我的父亲。”
电脑显示屏上闪现出一把滴血的菜刀,但小布很冷静。
“你父亲的那个下属,会感激你父亲吧?”小布安慰对方。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父亲帮的那个人,是和他吵架辞职的。”
“那你父亲为什么还要帮他?”
“不但帮他,还帮他保守秘密。”
“保守秘密?你父亲和他之间有秘密?”
“是的,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不会是你父亲的私生子吧?”
小布刺激对方,感觉捲毛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
“胡说,我父亲才不是那样的人。我最討厌我父亲好为人师,自己一生不得志,还自以为伯乐,这正是我与父亲关係紧张的原因。在他眼里,我从小就蠢,长大了皮,反正一万个失望,失望得不能再失望,但我父亲却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爱护得不得了。我曾经一度怀疑我是不是我父亲的儿子。”
“是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让你父亲动了心?”
“说来狗血。当年的报社聘了一个校对工,业余时间爱写点豆腐块的小文章,被我父亲看在眼里,夸这个人没读什么书,但是能吃苦,有天赋,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我父亲有意给他写稿任务,后来暗中安排他写评论员文章,等这个校对工有成绩了,拿出像样的作品,我父亲就向报社领导推荐他,让他从校对工转行当记者编辑。”
评论员文章?捲毛知道的秘密似乎朝著陈警官的疑问在延伸,小布打字的手止不住微微发颤。
“后来呢?你父亲推荐了这个人吗?”小布问。
“没有。闹翻了。”
“怎么会闹翻呢?”
“唉,越说越复杂,我听了头大。”
“慢慢说。”
“当年,潘市中心医院的一个医生,好像是那个叫康胜的医生吧,他遇害五周年,报社要发几篇文章来纪念这位遇害的医生。我父亲暗中安排他来写一篇,他口头答应了,可是审稿排版的当天,他到我父亲办公室交了一个信封。我父亲拆开一看,居然是一幅画。我父亲问他开什么玩笑?他说他写不出来。我父亲大发脾气,骂他不可教,影响报纸的排版。这个人比我父亲还狠,招呼都不打,就辞职离开报社了。”
“是下海开房地產公司的那个人吗?”
“是的。”
“他知道你父亲暗中帮过他吗?”
“他应该知道,但是他一直当做不知道,因为他恨报社,恨我父亲,別看他在电视上风光,他是一个內心狭隘、记恨记仇的人。”
“你父亲后来找过他吗?”
“我父亲说后来找过他一次。”
“找他干吗?”
“他开的房地產公司越做越大,在新闻媒体上到处做gg,报社安排我父亲去找他,希望公司在《潘市日报》做些gg。《潘市日报》在当地办得不错,市民也爱看,照说本土的房地產公司应该在当地报纸上多做gg,可是这家房地產公司从始到终没有在报纸上做一分钱的gg,他寧愿在外地报纸上做gg,然后购买外地报纸,再在街头髮给市民。这太不正常了,他分明是做给报社看。”
“你父亲那样看重他,栽培他,暗地里帮助他,那个人一点面子都不给,是有点过分。”小布附和著对方,脑子里开始惦记著那幅画,“你说的那幅画,还在吗?”
“我父亲没多说,但是听口气,他至少记得那幅画。”
“听口气?”
“是的,我父亲说前两个星期,他的老朋友陈警官带著一个年轻人,到病房问起有关评论员文章的事,让我父亲很是吃惊。我父亲说他无论如何不会对任何人提起那幅画。今天因为我给他过生日,他一时高兴,与我谈心说这些。”
“是一幅什么样的画?你父亲说过吗?”
“没有,我父亲不愿意多说,要我保守秘密。”
“你父亲是一个好人。”
“好人?我父亲对家人苛刻,对別人好,一直到今天,还夸那个人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人才,白手起家做到今天这么大,在电视上风光,说明他当年没看走眼。”
“在电视上风光?是什么意思?”小布不熟悉本地的房地產公司。
“我父亲过生日,电视上播这个人陪市长出席大楼竣工仪式,我父亲指著电视上的那个人跟我说的这些话。”
“你不觉得那个人欠你父亲什么吗?”小布的內心倒不平静起来,仿佛听了一个不公平,甚至背叛的故事,“欠你父亲两个字:谢谢!”
小布激动地敲著键盘,对方有些累了,那个在森林里奔跑男孩由彩色变成了灰白。
小布把今晚的聊天列印成稿,送给陈警官审阅,一个人打著伞回到单身公寓,躺在床上,听著越来越熟悉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