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章 陈警官(2)  语之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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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多年前,也就是二十年前吧,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在诊所里帮著熬药,您还记得这个人吧?”陈警官把“假设的前提”变成“事实”来问话,好像他看见过一个蹲在门前熬药的男孩。

郭仙仁沉默半晌,捋了捋雪白的鬍鬚,举起两根手指头,“二十年了,现在想起来找人,你们是孩子的亲人?”

这个郭老,一点反侦察的意识都没有?小布觉得不够曲折,他心里还想著下一步去西边诊所。

“不,我们不是孩子的亲人,我们是警察。”陈警官掏出警官证,毕恭毕敬递给郭仙仁。

“警察。”郭仙仁轻咳了几声,“两个孩子离开这里二十多年了,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孩子?”

听到郭仙仁说是“两个孩子”,陈警官一直悬著的心又拉到了半空中。

有点意思,两个孩子,越来越曲折了,小布相反来了精神。

“郭老,您有这两个孩子的照片吗?如果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我们就不耽搁您看病的时间了。”陈警官將警官证放进衣服的口袋里。

“好吧。”郭仙仁起身,走进里屋,房间里传出搬动箱子的声音,一会儿出来,递给陈警官一张黑白照。

照片进行了过塑,没有受潮,保存完好。刚落入眼帘,陈警官就知道是照相馆拍的照片,人造景观的背景特別花哨,塑料花丛中五个人的合影:后排站著郭仙仁和他的妻子,中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郭仙仁介绍是他的女儿;前排站著两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神態青涩,手脚拘谨,彼此靠得很近。

郭仙仁双手捏著照片的两角,像是怕陈警官拿走似的,“二位警官,这两个男孩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陈警官没有直接回答,从黑皮包里拿出那本《府河上空的鹰》,指著封面上的照片,给郭仙仁看。

郭仙仁又要咳嗽,赶紧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这才从陈警官手中拿过那本书,盯著封面,看了很久。

陈警官抬手看表,“郭老,您翻开,里面还有照片。”

如果说封面上的照片只能说“有些像”,当翻到不满二十岁的“刘家桥”在一座砖瓦厂做小工的照片时,郭老几乎可以確认是“他”了——

“就是一只燕子飞走了,也会回来看看,这一別就是二十多年,一点音信都没有。你看,躲得过我们,躲不过警察。我这诊所都打算关了,警察这回找上门来了。”

郭仙仁把陈警官和小布引进里屋的会客间,满屋的中医典籍让陈警官和小布恍如隔世,至少年少的“刘家桥”曾来过,百感交集的郭老揭开一段尘封往事,往事源自手里那张过塑的照片——

“二十多年了吧,一天中午,这两小子和我们一起吃完饭,这个大一点的,提出要像別人家那样照一张全家福。那个年代,照全家福可是大事,所以我记得特別清楚。我內人更是高兴得当场流泪,没想到这两个从外面来的小子这么懂感情,心里认同我们是一家人。当天下午,我们什么都没干,就去镇上的照相馆拍了这张照片。当时只顾高兴了,哪里会想到这只是两个小子早就计划好了的第一步。那天照完全家福,晚上镇上就出事了,一个横行霸道的小头目被人刺成重伤,好在没有出人命。第二天,我內人发现这两小子的房间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张字条都没留下。”

“那时候,诊所生意比现在好,那个小流氓半个月到诊所收取一次保护费。这一下,小流氓受伤了,两个孩子也失踪了,我和內人觉得事出蹊蹺,也不敢报案,有人问起,就找一个理由搪塞。事情过去了一年,那个被刺成重伤的小流氓突然到我的诊所,问我知不知道那两个孩子的下落。我也打听过,一直杳无音信。那个小流氓说他是来感谢的,要不是这两个小子给他两刀,让他在床上躺了一年,说不定给枪毙了,因为和他一起混的三个傢伙,在外面犯事,一个被枪毙,两个判无期。小流氓的来访,解开我心中的谜团,原来这两小子对小流氓的勒索一直看在眼里,觉得我们受了欺负,暗地里计划好了,要报復这个傢伙。照完全家福的晚上,他们两个以送保护费的名义,敲开小头目的房间,还递上一瓶汽水。小头目收下保护费,把汽水一饮而尽。汽水里下了点从诊所里偷的药,小头目反胃想吐。这两小子一个抱住小头目的腰,一个用隨身携带的刀子,对小头目左右两个大腿,各刺一刀,左大腿那一刀,差一点就刺到了股动脉血管,非常危险。这还不够,大一点的小子把一张纸条贴在小头目的鼻樑上,说是这三年来小头目从诊所敲诈的保护费,每一笔他都记下来了。如果小头目报案,他就把这张纸条交出去,如果不报案不再敲诈诊所,咱们就两清。这两小子也不敢肯定小头目是否会报案,连夜离开诊所,跑得无影无踪。”

郭仙仁再次拿起那本《府河上空的鹰》,用手掌擦了擦,似乎那个离开诊所的大男孩回来了,老中医可以触摸到他长大的脸庞和他改变的模样。

“前两年,我內人过世,临走前还念叨著这两小子的名字。这个大一点的叫郭大,离开了我们这个小地方,二十年后飞成了雄鹰,走得好啊,飞得高啊,郭大。”

“他来诊所时也不叫郭大,这个名字是我取的,隨我的郭姓,我至今不知道他们两个的真名。先说这个郭大吧。我们盘县自古產药材,我这家诊所祖传治风湿,依照病人的病情配置药方来熬药,周边的乡里乡亲打药材卖给诊所。有一天,我內人告诉我,有一个小男孩打药材到诊所来卖,起先我没大在意。后来,我內人经常夸讚那个男孩打的药材质地好,一定是钻进深山老林里打来的药材,还说这个男孩好像没有家,不像是本地人,这才引起我的注意。”

“一个下雨天,我內人在镇上看见这个男孩睡在街角,捲缩成一团,浑身上下全部淋湿了,高烧得厉害。我內人非常担心,叫人把这个男孩抬进诊所。这个男孩病好后,我和內人商量,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上山打药材太危险,加上我內人身体一直不大好,我就让那个孩子帮著在诊所收购药材,熬熬中药。这个男孩手脚麻利,我有时候把他叫到身边,教他做点手脚活儿。我问他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他总是不做声。我就给他取名叫郭大,他点头接受。他没有上过学,我提出送他上学,他说他不想去学校。我来教他识字,他学得很快,能记住很多中药名。我看他有慧根,是一块学中医的料,就把他带在身边坐诊,有意栽培他。我的內人也很支持,直到有一天,他从外面领进一位像他一样的男孩,我们家开始感到了压力。郭大在山上打药材时认识了一个比他小一岁的流浪儿,也是无依无靠,打些木柴到镇上卖。郭大曾经想教那个孩子打药材,因为药材要值钱些,可那个孩子就是学不会,只有继续打木柴。郭大这个孩子,可不得了,主见大,有一天把这个孩子领回家,都不打声招呼。我和內人商量,安排这个孩子洗药罐、打扫清洁。这个孩子就像郭大的小跟班,吃饭坐在一起,每晚睡一间房,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我们就叫他郭小,就这么一起,过了快四年。没想到,郭大郭小把镇上的流氓小头目给治了,再也不敢敲诈我们,真是人小鬼大,现在说起来就像做了一场梦。”

郭老中医说话的神態越来越梦幻,白色的鬍鬚如同仙鹤的翅膀,在郭大呆过的房间里撬动著久远的记忆,那场梦过去了二十年。

“对镇上的流氓动手,会不会是那个郭大的主意?”陈警官问。

“肯定是,郭小想不得那么周全,再说他是哑巴,不会说话。”郭老点头说,“这个郭大,可不简单,敲诈诊所的每一笔钱,他都做帐记录下来,好有一天算总帐。当天去照全家福,他想好了离开,全家福是他留给我们的纪念,他也想好不再回来。”

“够胆,郭大。”小布露出讚嘆的表情,还想说点什么,比如有勇有谋这样的俗语,被陈警官一眼瞪了回去。

“那个郭大在离开你们之前,表露过什么吗?比如,骂过那个小流氓?”陈警官接著问。

“没有,真没有,郭大从没有与那个小流氓搭腔,我和內人觉得非常突然,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闯这么大的祸,事前一点跡象都没有,好在没闹出人命。”

“在这以后就没有了消息?”陈警官问。

“是的。前些年,他们两个不回来,也不联繫,我们能理解,后来我內人身体不好,特別想见这两个孩子一面,特別是郭大。”

“郭大一直不联繫,除了持刀伤人,还有没有其他原因呢?”

陈警官环顾房屋四周,墙壁上掛著一张他女儿未成年时的单人照,眼神略显呆滯。

“这个说来话长。两个孩子跑了几年了,我才听说外面有传闻,说我当初收留那个郭大,是想把我女儿嫁给他,招他做女婿。我內人生產时难產,女儿有一点儿弱智,我確实有培养郭大接手诊所的心思,但绝对没有招什么女婿的念头。镇子就这么点大,当时这话可能会传到郭大的耳朵里。郭大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您没有招女婿的念头,也难保您內人没有这个心思吧?”陈警官笑了笑。

“我內人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再说,我女儿十年前就出嫁了。郭大离开是为了报答诊所,而不是招女婿的流言。”郭老不愿意承认,就像一个人一生中想拥有一个完美的故事,容不得半点瑕疵一样,从郭老突然变得不自然的神清,陈警官察觉到他內人曾经动过那样的念头,一个家庭最隱秘的角落,陈警官其实不想说出来,但他带著小布来唐镇,觉得有必要暗示郭老,这个孩子是一个心机男,远不止小布说的“够胆”那么简单。

“您內人对郭大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吧?”陈警官继续问。

“我內人信佛从善,对郭大视同已出,偷偷给郭大零花钱,礼拜天还带郭大去寺庙。我內人对郭小也好,但比郭大要差一点。”郭老答道。

“您內人常去诊所后面那座寺庙?”陈警官记起小布刚才閒逛去过那里。

“是的。”郭老点头。

“我看见寺庙后面有一个旧火车站,什么时候废弃不用的?”小布插话问。

“五年前停用,现在通高速公路了。”郭老解释说。

“二十年前,郭大和郭小连夜逃走,会不会是乘火车?”陈警官做了一个小孩扒火车的手势,“郭大来镇上会不会也是搭火车?”

“这个就不知道了,郭大有时会望著火车发呆,我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但是他什么都不愿说。我也不想为难孩子。”

“他刚来时说的是哪里的话?”

“他说的话不大好懂,有一半听不明白,听口音是东南边的。”

“镇上的火车通往东南边吗?”

“那时候,镇上的火车一边通省城,一边通东南方,都是慢车,停的站特別多。”

又是东南方,盘县已经在潘市的东南方向,继续往东南走,那里的山会更高吧?说不定真的有鹰?小布想著心思,这时候来了几个候诊的病人。

陈警官起身告辞,“您今天跟我们讲的都是真话?”

“学中医不能撒谎,撒谎学不好中医。”郭老又擼了擼鬍鬚,准备送客。

“说得好。”小布站在陈警官和郭老中间,面向郭老,“这句话,您对郭大说过吗?”

“说过啊。”郭老被小布的口气喷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教他画人体的穴道,教他药名,教他號脉,我也教他医德,但是他与中医无缘,跑到外面世界做更大的事去了,他已经不是我的郭大,他叫什么来著?”

“刘家桥。”小布觉得刘家桥至少应该叫“郭家桥”才对。

陈警官伸手把小布拽到一边,“郭老,我们还有一个请求,您能不能把那个被刺伤小头目的地址告诉我们?”

“这个人在镇上做生意,我这就写给你们。”郭老边写纸条边说那个小头目早就改邪归正了,不必再去计较过去的事,郭老希望两个外地的警察不要去翻旧帐,包括那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小布拿起相机对著那张全家福拍了一张照片,同时把《府河上空的鹰》留下来送给郭老。郭老写了一张纸条给陈警官,“这是诊所的电话,二十多年没变,遇到郭大郭小,请他们方便时打一个电话。我年纪大了,保不准明年,我就把诊所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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