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警官(1) 语之声
“他们两个合伙?”罗东山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
“是的,被偷的胖子很讲义气,没一个月就把医院的废旧报纸交给了郑老三。那个胖子就是你,罗东山主任。”
“这样说,我是一个被骗的受害者,您就为这点事儿提审我?”
赵警官知道罗东山的老毛病,自作聪明反守为攻。
“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陈警官递给罗东山一份笔录,那是小布最近几天单独调查黄树根时记录下来的——
“郑老三到医院打临工,他对我说,从今以后医院有两个人的东西不能偷,其他医生隨便我偷,只要不被警察抓著。”黄树根说。
“哪两个人的东西不能偷?”小布问。
“一个是那个胖子,再一个就是那个年青瘦高个。”黄树根答。
“年青瘦高个是谁?”小布问。
“郑老三没有说名字,一回在街上指著一个人告诉我说——这个瘦高个的钱包不许偷。”黄树根说、
“郑老三说过瘦高个年青人叫什么名字?”小布问。
”没有。我也没问。照著他说的做就是。”黄树根说。
“你一直不知道那个年青人叫什么名字吗?”小布问。
“当时不知道。”黄树根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小布问。
“几年后,这个年青人被人谋害了,城里的人都知道了,我才知道,听说是姓康。”黄树根回答
“再后来,郑老三辞工离开医院,你知道吗?”小布问。
“当时不知道。一次在府河边看见他划船捞垃圾,过去跟他打声招呼。我那时已经成家了,洗手不干了,没再和郑老三来往。”黄树根回答。
罗东山一脸漠然,玻璃墙后的赵警官记得在调查报告中有小偷黄树根的名字,陈警官和小布通过这条线索,不但找到黄树根这个人,还进行了调查,陈警官利用了他们提供的素材。
“真是做足了功课。”
“不要说话,耐心听。”
赵警官回头对身边警员说,聂局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陈警官猛地拍了一下案卷,小布咬著笔盖点点头,早该这样。
“你刚才说的这些,为什么没有对赵警官坦白?”
“赵局长没有像你这样问,不是我有意不说。”
“那好,我来问你,罗东山,这本案卷里每一页都有你的签名手印,你对郑老三和康胜医生之间的关係,不像你审讯时所说的那样。对此,你作何解释?”
罗东山摇摇头,不明白陈警官的意思。
“那好吧,我来说给你听。”陈警官站起身,单手叉腰,手指摩擦,在审讯室里转圈,小布感觉又回到老楼里,“在案卷第187页,你说康胜医生討厌郑老三,这与你刚才说法相一致。但是,你听好,郑老三並没有因为康胜医生对他嫌弃而心生不满,相反他还特別交待黄树根不要偷康胜医生的东西。遇到有人在急诊室无理取闹,郑老三还会跑去急诊室『救场子』,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急诊室的主任是康胜医生。在赵警官审讯你时,你故意说康胜医生对郑老三的蔑视,让郑老三对康胜医生心生怨气,再加上康胜医生影响你们的生意,你才想找郑老三来『教训』一下不懂事的康胜。”
“是吗?过了这么久,我不大记得了。”
“在案卷191页,你故意捏造郑老三对康胜医生的不满。你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你想办法让康胜医生离开急诊室主任的位置,可没有想到郑老三下手这样重,有可能是郑老三失手杀人,也有可能是郑老三藉机报復康胜医生。”
“郑老三和康胜医生之间关係,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与我无关。”罗东山露出招牌式的牙齦。
“错!你刚刚说你提醒过郑老三,对於急诊室的事,一个勤杂工不要往里掺合,郑老三不听。其实所谓的『掺合』,完全是针对急诊室里的『医闹』,郑老三力气大,几个人打不过他。郑老三是你介绍进医院的,你对康胜医生越来越不满,你却慢慢发现郑老三似乎在帮康胜医生,遇到蛮不讲理的医闹,康胜医生一个文弱书生易受人欺负,郑老三好勇讲狠,不合法,但管用。你內心极不情愿看到郑老三护著康胜医生,郑老三在你眼里慢慢变成一个忘恩负义之人,而这一点,你对赵警官隱瞒很深。”
“精彩!精彩。”罗东山突然笑出声来,把埋头做笔录的小布著实嚇一跳。
“罗东山,你是一个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在我们潘市县城,像你这个年纪的大学生为数不多,可是你的聪明没有用在正道上。你一直在撒谎,对赵警官撒谎。”
玻璃墙后一阵躁动,这句话怎么听著像在打赵警官的脸,而且当著聂局长的面。赵警官轻声咳嗽,让警员们安静。
“撒谎?人都被你们关进来了,本人犯不著对赵局长撒谎。”
“除了在郑老三对康胜医生的態度上撒谎,你还撒了一个更大的谎。”“不明白警官的意思。”
“康胜医生影响你们的生意不假,你想找一个人教训康胜医生也不假,当年你找的人不是郑老三,而是別人,另外一个人。”
“別人?”小布手中的笔不自觉停了下来,在这之前,从未听陈警官说过。
“罗东山,以你的智力,你怎么会去找一个处处护著康医生的人去教训康医生呢?”陈警官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张照片,“你找的人其实是他。”
真是百宝箱啊,小布对这个黑皮包真是无语,总能变出连他都不知道的东西。
“天啊。”玻璃墙后的一个警员忍不住叫了一声。。
“陈警官压根就不相信罗东山会找郑老三去『教训』康胜医生,这才是他们外调得出的结论,然后反推罗东山撒谎,欺骗了我们,顺著这个线索去找证人证言,所以他们调查黄树根,说不定还有別的什么人。”
“反推吗?是的,有点像。”
“陈警官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出那个真正的『打手』?”
“有可能,陈警官是本地人,旮旮旯旯认识的人多,那些三教九流,他都认识。”
聂局长哼了一下,四个警员赶紧闭上嘴巴,看著审讯室里罗东山如何为自己辩解——
罗东山拿过照片,看了看,没有作声。
“这个人是你的家门,也是你的远房亲戚,姓罗,叫罗响,在菜市场斜对面开一家五金门市部,离康胜医生遇害的地点不远。十年以前,我调查过他,当时觉得他有可能是目击证人,那时他的脚受伤了,说是不小心被刀子划伤的。昨天,我又找到了他……”
“请您继续。”罗东山做了一个鼓掌的手势。
“这个罗响除了经营自己的店子,一直还偷偷帮你照看废旧医疗卫生用品收购站,但是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两个医院的同伙,你这样做是想暗中监视你的同伙,为你的生意加一道保险。你为了掩人耳目,故意与同伙商量,由你来安排郑老三去报復康胜医生,两个同伙也信以为真。但是一段时间以后,迟迟没有动静,你的两个同伙不小心把风声传到了郑老三的耳朵里。郑老三做了一件到现在你都无法理解的事——他跟著康胜医生后面下班,然后一起搭乘6路公汽。在赵警官审讯你时,你自己交代有两次在6路公汽上遇到康胜医生坐前排,郑老三坐最后一排。在案卷第286页,你谎称郑老三跟踪康胜医生是在找机会下手。恰巧相反,郑老三听到了风声后,防止有人伤害康胜医生,那段时间一直暗中护送康胜医生下班回家,然后他再坐公汽回来,你找的那个罗响一时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后来,郑老三慢慢发现罗响是你找的人时,他反过来把罗响教训了一回,直接用刀刺伤他的左下腿,但是他的刀伤没有什么特別之处,用的是一般的水果刀,说明郑老三不想把罗响怎么样。”
陈警官吐出一口长气,拿出第二张照片,罗响左下腿的刀痕,“这就是证据,还有罗响的口供,事到今天,罗响什么都认了。”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罗东山瞥了一眼照片。
“罗东山,这就是你不地道的地方。你內心越来越反感郑老三这个人,你觉得自己有恩於他,可他却袒护你的竞爭对手,一个不配合你的人,而且找不出什么理由让他这样子做。你吃了一个哑巴亏,感到特別窝火,又不好发作,你甚至觉得你被郑老三这样一个粗人羞辱了。你的两个同伙向赵警官供出郑老三,你感到机会来了,於是顺水推舟,编造郑老三对康胜医生心生怨恨,並且谎称你当时找的人就是郑老三。你觉得你反正逃不出法律的严惩,但是你不会放过对你『忘恩负义』的郑老三。你所做的一切,就是试图在郑老三的背上踏上一只脚,让郑老三永世不得翻身。”
踏上一只脚,陈警官用一句小布感到熟悉而陌生的话结束了这次提审,小布知道这句话不是潘市的方言,这也许是上一代人的共同语言吧,小布收起笔录本,民警过来把罗东山带走。
站在玻璃墙后的聂局长听完审讯,拍了拍赵航副局长肩膀,一语不发离开特別审讯室。聂局长拍得很轻,赵警官感觉却很重,他的调查报告成了今天审讯的引子,也成了遭人射箭的靶子。
在警局大门口,一辆警车拦在陈警官和小布的前面,赵警官从车上下来。
“罗响是谁?”赵警官直接问,“我们的案卷中没这个人。”
“哦,是赵警官啊,要不到我的办公室坐坐?”陈警官语调客气。
“办公室就不去了,我只想知道罗响是谁?”赵警官站著不动。
“罗响是我十年前一个调查对象,离康胜医生被害的公厕不远。记忆中被刀刺伤过,会不会是这个人呢?我再次对他进行调查,他承认是罗东山曾经找过他。”陈警官对著赵警官说,眼神却像向小布解释,安排小布去调查小偷黄树根时,他突然联想到十年前的一次调查,决定去找至今还在开门店的罗响。
没有无用的调查,只是多了一个被调查的人,他存在警察的脑子里,有一天他会浮现完全不同的面孔。小布在心里背了一句台词,他不记得出自哪里,眼光在陈警官和赵警官之间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