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警官(2) 语之声
“陈警官还说了什么?”赵警官继续问。
“您是指哪方面?”小布反问。
“还能哪方面?关於案子,关於我,陈警官还说了什么?”
“您也知道,陈警官背后不去说別人,但陈警官对您敬重,说您在郑老三身上挖出了很多东西,对我们很有帮助。”
“对你们有帮助?什么意思?”
“昨天,陈警官对我说,我们和您其实是发现了同一片叶子,只是您发现的是树上的那片叶子,我们发现的是掉下来的同一片叶子。”
“这又是什么理论?”
“我也不知道,就算『树叶理论』吧。”
“去你的『树叶理论』,给老子滚出去。”
小布双手带上门,儘可能让门不发出声音,小跑著离开赵警官的办公室。
赵警官独自驾车离开警局,府河大道在深秋季节变得更加开阔,大桥两边的斜拉绳在汽车挡风玻璃上一根根向后退去,离大桥不远的码头停泊著那艘游轮和被接管的小木船。
前面是看守所,大门口有一颗大树,树上的鸟窝特別显眼,赵警官下车,站在树底下,仰望著鸟窝,心想像罗东山这种人渣,只配把“窝”安顿在监狱里。
再一次见到罗东山时,赵警官发觉自己確实小看了他,原以为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好对付,没想到他现在换了一副面孔,关在看守所时间长了,人瘦了一圈,反而精神了。
隔著铁窗,罗东山游移不定的眼神投射出几分冷酷,也许他知道今后的生活,竟然生出几分“解脱”。
在沉默中,罗东山先开腔。
“我已经想通了,无所谓了。”
“你对什么想通了?”
“生活。”
“我这次来可不是和你谈什么生活,再说,你的生活就是把牢底坐穿。”
“我对过去的生活想通了。”
“你过去做了那么多的坏事,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吗?”
“我好歹也曾是中心医院的一个头儿,却被一个拖板车拾破烂守太平间的傢伙给骗了,而且骗得那么深。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想不通,明知那个人是我的对头,偏要护著康胜医生。”
“你是说那个郑老三吧?”
“不说他,还会谁?前不久,有一个老警官带著一个年轻人审问我,我什么都对他们说了。您今天来,肯定是那个老警官对您说了什么。”
“那好,既然你提起这个话题,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对我说的话和对那个老警官说的不一样?你到底想干什么?”
“真的让我说吗?”
“別绕弯子。”
“那我就直说了,我们这些犯人在你们警官面前是一个弱势群体,你们警官希望我们说什么,我们就说什么。我们的答案其实就在你们警官的问题里,不是吗?”
“他妈的,罗东山,你就知道胡说八道,我们警官要的是事实真相。”
“这个世界还有真相吗?等著毁灭吧。”罗东山发出瘮人的冷笑。
“那个老警官,他只提审你一次,为什么你就推翻你前面说的话?”
“我没有推翻我说的话啊,我只是说了郑老三的另外一面。”
“什么另外一面?”
“康胜医生自始至终厌烦郑老三不假,可郑老三自始至终护著康胜医生也是事实。”
“这一面,你为什么当时不向我交待?”
“我觉得赵局长您当时並不想知道这一点啊。再说,当初是我帮郑老三在医院安排的临时工,他也知道我与康胜医生在工作上有矛盾,他居然站在康胜医生那一边,处处护著康胜医生。当我察觉到您在怀疑郑老三时,我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这个郑老三还捅了我的远房亲戚小腿一刀。所以,我对你们两个说的话都是真话,我说过的,我的回答就在你们警察的问话里。”
“你不要狡辩,你只说问题的一面,说一半留一半,满是恶意,就是撒谎作偽证。”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话。”
“那好,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康胜医生不是康老师的孩子,很有可能是一个被拐卖的孩子,你知道吗?”
罗东山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脸上的肌肉拉扯著绷紧起来。他被这个问题震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被拐的孩子?这么优秀的康胜医生是一个被拐的孩子?这个……我真不知道!”
“你在医院没有听到过这方面的风声吗?”
“没有,从没有听说过。”
“如果康胜医生小时候是一个被卖的孩子,那他与这个老三会是什么关係?”
“郑老三护著康胜医生,在我看来没有任何理由……他对拐卖这个孩子心里感到內疚,所以……这好像又有点说不通……怎么可能对自己拐掉的孩子……巴心巴肠呢?”罗东山语无伦次。
“巴心巴肠?”赵警官知道是“巴心巴肝”的意思,罗东山换了一个字。
“是的,我们这里的话。”罗东山知道赵警官討厌他突然蹦出一句本地话。
“我怎么没听过?”
“我说的都是竹话。”
“他妈的,什么话?”
“竹话。”
“……”
“竹话,真话,我们这里的土话,像竹子一样的真话,你又没有听说过吧?你瞧不起我们这里的土话,干嘛来我们这里?”
赵警官看得出罗东山故意气他,转移话题狡辩,好像他这个样子,谁也不怕,他说的“想透了”就是毫无负罪感,“罗东山,我问你,那个老警官,陈警官审讯你时,你一句土话都不敢讲?”
“是吗?我没机会讲。”
“不,你知道陈警官是本地人,所以你不说什么巴心巴肠,什么像竹子一样的真话,你不服气也不敢用本地话偷偷骂人。我是外地的,你以为我听不懂,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来损我。我告诉你,那些话只是你们这些人的『护身符』,一个做了坏事的『盾牌』,自己安慰自己,自己给自己打气。我抽了你一嘴巴,你才老实。”
“好吧,你说这个,我也想说几句。我说几句本地话碍著谁了?有一次,你打了我一嘴巴;还有一次,你踹了我一脚。是的,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你不能说我说的家乡土话难听,你是警察也不能这样。我是这儿长大的,我们一著急就说本地话,这在我们本地人的骨子里,我们心里一些事儿用普通话说不出来。你知道吗?从那时起,我在心里说,我不能对你说『竹话』。”
“你终於说了一句实话,別让我下次看见你。”赵警官转身就走,在回警局的路上,风颳得车窗吱吱作响,小布的“先入为主说”、陈警官的“树叶理论”、罗东山就是不对他说“竹话”,就像手里的方向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