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陈警官(2) 语之声
“书店招工招来的,他能认识些字。刚来书店那会儿,事儿不多,就抱著书看,我琢磨著,这孩子来咱书店就是想看书学文化吧。后来,他自己又去报社找了一份工。”曹耕农一手端酒杯,一手举起大拇指,“桥子白天在报社做工,晚上在书店,与我一起守店子,还给媳妇的书摊送书,一个人做三份工呢。”
小布吃完一碗饭,用手轻轻一抹嘴巴,接过陈警官的问话。
“桥子他喜欢报社吗?”
“刚开始还好,过了一阵子,就有点不喜欢了。”
“他说过不喜欢什么人吗?”
“他说报社都是读书人,除了一个人对他好,一些人瞧不起他这种专门挑错字的人,他还骂报社里的读书人,说他要是能上学读书,比那些报社的读书人都要强,反正做得不大开心,几年就辞了。”
曹耕农对陈警官的问话,一般都很简短,但和小布说话却很搭,问曹老一句,能答上一串,陈警官心想也许年轻的小布让曹老想起当年的桥子吧。
陈警官的视线越过曹耕农的头顶,满墙的画作在夜晚的灯光下闪烁著桥子当年的梦想,一个饱受苦难的流浪儿,骨子里喜欢文字和绘画,可是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虽然他自命为“府河上空的鹰”,是否也有常人的遗憾呢?
“除了画画,桥子还喜欢点啥?”陈警官收回自己的思绪,让小布给曹老添碗饭。
“还喜欢傻跑。”
“傻跑是什么东西?”
小布盛一碗饭搁在曹耕农跟前,他自然不懂这句本地的土话。潘县这一带过去家里有了精神病人,不送医院、不关笼子也不锁链子,放在外面任其到处乱跑,到了吃饭时,家门口一嗓子,回家给口饭吃。乡间取个名头叫“傻跑”,曹耕农说出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本地话,戏称桥子那时爱跑步的习惯,只是话语里充满了爱意。
“哦,跑步啊,挺好的,锻炼身体。”小布弄懂了“傻跑”的含义,心想这句土话比什么“早脚”(早点行动)好懂得多。
“在哪儿跑?那座七孔桥上吗?”陈警官问。
“是啊,刚开始在桥上跑过来跑过去,再就是围著书店四周转圈,再后来呢,一个人往书店后面的山里跑,跑得老远了,可能跑了。”曹耕农吃上一口饭。
“刘家桥爱跑步是出了名的。”小布嘟囔一句,从隨身包里再次取出那本传记,快速翻到一张刘家桥参加全市健康长跑活动的插图,时任市长给他颁发优胜奖的照片给曹耕农看。
趁小布和曹耕农翻阅自传中插图照片的间隙,陈警官起身走出房间。夜幕降临,眺望书店背面层峦叠嶂的群山,陈警官记起青少年时听人说过,从前有挑夫从这边翻山而过,抵达府河下游的一个渡口做买卖,那时的潘县做生意就是挑著担子翻山路。改革开放后,再没有人去走那条早已荒芜的山路,倒是偶尔有山中野猪出没伤人的报导。夜空下一阵山风吹来,他好像看见前辈们肩挑背扛行进在山路上,陈警官脑子里忽然闪现一个问题,转身回到屋里,坐在凳子上问曹耕农。
“桥子傻跑,往山里跑,他不怕迷路吗?”
“是啊,迷路过几次。打那以后,我给他弄一只会认路又能跑的土猎狗,他带著一起往山里跑。”
“是那只吗?”陈警官指著画墙上的大黄狗。
没等曹耕农回答,小布接著问,“狗呢?还在吗?”
“是那只大黄狗,当时只有一岁,一直跟著桥子。桥子离开书店捨不得,带走了,后来又送回来,说是他女儿不喜欢土狗,要养宠物狗。大黄狗在我老家里,它现在喜欢哪儿就上哪儿,从不要人管。”
“这只大黄狗现在也有十来岁了吧?”陈警官眼睛盯著墙上那只大黄狗。
“是的。一条老土狗,身子骨还行,成精了。”
“成精了?”小布不大明白,“土狗也可以成精?”
“它看见人家用钱买东西,就学著用嘴叼著一片树叶去镇上的小卖部,小卖部老板给它一根香肠一块麵包什么的。我把这事告诉了桥子,桥子说你一个月结一次帐,有多少片树叶,你就估算著给小卖部多少钱,年终再付钱给你。桥子就是再有钱,心里也是捨不得这只土狗的。”曹耕农想不到眼前这两个人下午去过他老家,在他老家门前看见到了那条成精的老土狗。
再次告別曹耕农时,小布在曹耕农的枕头底下偷偷塞了两百元钱,算是晚餐的费用。陈警官本想阻止,却只能作罢,担心曹耕农会不高兴,在老一辈本地人心目中,他们两个像是远地而来的客人,吃个便餐没有收钱的道理。
“您记得吗?他说他不养猫。那次在木船边,您从船舱里抱出一只黑猫。”小布想起捲毛被害的那个晚上。
“记得,你问他喜欢宠物吗?他说他不养猫。”陈警官也在想那只大黄土狗,“他不直接说自己喜欢狗,却说自己不养猫,有点意思的人。”
陈警官站在七孔桥上,望著影影绰绰的群山,老县城的夜晚没有霓虹灯的闪烁,小店关门打烊的时间也比新县城要早得多,古朴寧静的气息取代了早先几年的喧闹繁华,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陈警官退休后就到老县城居住,与曹耕农这样“热情好客”的山里人为伴。
小布站在新华书店门前,挥手拦下一辆的士,两个人打车去兴发镇取车,然后驾车往新县城方向驶去。
回来时,小布开车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府河边上的新区。在府河和新城集团大厦之间,有一个偌大的广场,小布把车停在那里。
陈警官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以为到了警局的院子,下车一看是新城集团总部大楼,两个人不约而同抬头察看灯火通明的集团大厦。
“如果刘家桥有机会接受教育上大学,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小布陪著陈警官在广场上散步。
陈警官不知如何作答,小布却自问自答道:“或许会像康胜医生,考一个状元,照一张合影,登载在省报上;或者是我这个样子,读书熬年头,分配到一个小县城,跟在一个老刑警屁股后面傻跑。”
小布在思考人生,很快就用上“傻跑”这个词,或者说他为了用上“傻跑”这个词,故作深沉思考人生。陈警官无奈嘆了一口气,“小布,你说心里话,你是觉得刘家桥这个人很厉害,是吧?”
“是的,確实厉害,不服不行。”
“你不觉得他这种人可怕吗?”
“您是说如果他犯罪会很可怕?”
府河水在广场灯光的照射下,泛著白色的光,深夜的寒意刺骨而来。
“小布,你想想看,他没正经上过学,却能校对写文章;他没受过正规训练,却能画一手画;他爱跑步参加比赛,市长给他颁奖:他没有从商经歷,却能创业发展一家房地產集团。生活中就有这样一种人,做一件事成一件事,不要问什么原因,他就是比別人做得好……但愿这种人都是好人!”
小布吸了一口隨风而来的寒气,望著新城集团大楼的顶层灯光说道,“陈警官,今天看到曹耕农手中的收音机那一刻,我就觉得这个人恐怖,如果我们推断成立,说明这个人用心多么深,他知道这一带春夏之交会有大暴雨,他买收音机的唯一目的就是想提前知道,有哪一夜的暴雨可以冲洗一切。在这之前,他不仅要支走曹耕农,並且算准当晚的曹耕农会担心书店进水,一定会抱病连夜赶回书店。如果两个人回到书店的时间大体能碰上,他就有了不在现场的证明。”
“让曹耕农白天离开,晚上又回来,他是怎么做到的呢?”陈警官认可小布的分析,小伙子的內心与刘家桥较上了劲,那天在中医大楼,当刘家桥的面播放三个方言的字音,事先没有与陈警官和赵警官商量,就像在刘家桥面前扔下一颗炸弹。
“曹耕农说他当天拉肚子,半小时一次,受不了才回老家的。”小布捂了一下腹部。
“记得报社那个校对工涂和平吗?他也是拉肚子,久治不愈,然后离职。还有,唐镇那个冯志强,先是喝了一瓶被下药的汽水,接著被郭大和郭小联手刺了两刀。”陈警官从广场缓步走向府河岸边。
“康胜医生也是,当天身体不適,半路从公汽下车。这个人学中医也不仅仅为了治病,还可以致病,真是处心积虑。”小布愤愤不平。
“是啊,他再处心积虑,我们不是一路走到他楼下来了吗?”陈警官眺望著夜色下的府河水,“那本不完整的自传,不像是府河上空的鹰,更像府河水里的一只手,像人一样长著五根手指头。”
“还有那句qie die o”小布在陈警官后面加了一句,他现在说这三个音节已经像府河水一样流畅。
广场上的人渐渐离去,新城集团大厦的灯光由低往高缓缓地熄灭,陈警官和小布坐在府河边的石凳上,只剩顶层一个的窗户依旧发出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