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血火归途 淥口烟云
唐再秋急了,声音不由有些高了,大声喊道:“大人,我能背《百家姓》《千字文》,知礼义廉耻,绝非自愿从贼!被掳这两年来,小民日日思归,只因教匪看管甚严,一直未能逃脱。”
帐中一阵沉默。这时,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儒雅將官踱步进来,主审官立即起身:“曾大人。”
被称作曾大人的將领扫视帐內:“方才何人喧譁?”
主审官简要匯报后,曾大人看向唐再秋:“你说你能背书?且背段《孟子》来听听。”
唐再秋定定神,呼了口气,俄尔开口背诵:“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將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曾大人微微点头,又问:“义门唐家,可是出自云潭县板石巷月弓桥畔的义门唐?旌表牌坊额门前有一对石狮,院中有株百年桂树和宗祠那家?”
“正是小民祖宅。”唐再秋眼中含泪,“院中桂树乃我高祖父手植,每到中秋,香飘半条街。我家自曾祖父时分家搬去兰关镇,云潭县城內板石巷义门唐家祖宅我虽只去过一次,但族长认得我,知道我的名姓。噢对了,大人可派人去问云潭板石巷义门唐如今的族长,他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曾大人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又嘆了口气,“不必去问了,”转而对主审官道:“放他回去吧。这般读书人,確是良家子无疑,不必再问了。”说完,他一甩官袍袖子转身走了。
“是,大人。”几个审官將领连忙行礼恭送。
曾大人走后,主审官对张水立道,“你既愿作保,便由你办理遣返文书,送他回乡。”
张水立连忙行礼:“谢大人!”
离开审讯营帐,唐再秋几乎虚脱,靠在营外木柱子上,说道:“谢水立哥作保,救命之恩……”
话未说完,张水立拍拍他肩膀:“同乡街坊,理应相助。你腿伤未愈,且再休整几日,待能行路了,我便申请遣返文书,送你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唐再秋继续在伤兵营休养。这日夜间围著篝火,他向张水立和陈元九诉说了这一年的遭遇。
“他们逼我学什么圣经圣训,我不肯,便遭鞭打。”陈再秋撩起衣衫,露出道道疤痕,“后来见我识文断字,便让我记帐、抄写文书。仗打不顺时,也要上场,我两次偷逃都被抓回,打得半死……”
张水立沉默地听著,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几多人早已丧身刀兵之下,如今还能活著已然万幸了。些个苦难,又算得了什么。
“你可曾见到兰关一带被掳的其他少年?”陈元九问。
唐再秋摇头,眼眶泛红:“我只见过马吉运一面,过长沙后便分开了。后面听说他在汉口牺牲了,还有些人投了江……”
张水立陈元九二人並不知道兰关商会马会长家儿子马吉运去年已经回乡了,三人一时无言,沉默良久,唯闻柴火噼啪声。
又两日后,唐再秋已能拄拐行走。张水立申请到了遣返文书,又向军中预支了些餉银,准备让陈再秋给他捎带回家去。
临行前夜,陈元九拿来一套乾净衣裳:“换上这个,军中的號褂你穿不得,寻常布衣又太扎眼。这套是我的旧衣服,你穿著吧。我这有些银两,烦你帮我带回去,交给沙窝码头打渔的子车英就行,报我的名字,他会知道办的。”
唐再秋接过衣服和银两,喉头哽咽:“元九哥,水立哥,大恩大德,再秋没齿难忘!”
张水立摆摆手:“客气什么。明日我送你到大埠桥码头,那里有商船回兰关。”
次日清晨,云潭城小东门外大埠桥码头上人来人往。战后的云潭城正在恢復生机,商船陆续復航。张水立为唐再秋找到一艘回兰关的货船,与船老大谈妥了路费。
“就此別过,水立哥元九哥。”唐再秋拄著拐杖在船上拜了三拜,眼中含泪,“战场上,多多保重。”
张水立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把这封信交给我爹。”
唐再秋收好信件,开船的锣声响起,货船缓缓离岸,张水立陈元九站在码头上,目送船只远去。
江风拂面,陈再秋望著两岸焦土,心中百感交集。两年前被掳时,他还是个不諳世事的少年,如今却已歷经生死,家破人亡。
船行一日后,夜幕时分终於到达兰关李公庙码头。兰关街上依然还是旧时模样,李公庙好像修过了,唐再秋拄拐走过熟悉的街道,心中忐忑不安。
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行人,长丰米行门口,店门虚掩著。唐再秋颤抖著跨上台阶,伸手拍门。
“谁呀?”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屋內传出。
唐再秋心跳几乎停止:“娘?是娘吗?”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露出身来。她先是一愣,继而全身发颤:“再秋?是我的儿再秋吗?”
“娘!是我。”
唐再秋扔开拐杖,扑跪在地,抱住母亲双腿,泣不成声。
唐母罗月花抚摸著他的头,泪水如决堤洪水:“老天有眼,让我儿回来了!老天有眼吶,我儿回来了!”
“老头子,快下楼来,咱儿子回来了!”
当晚,烛光下,父母子三人相对垂泪,管家麻伯也陪著落泪,不过今天是开心的眼泪。
“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唐甲木反覆念叨著,他仍自不敢相信,一年来儿子音信全无,自打去年马吉运断臂回来之后,他也一直心存幻想,幻想自己儿子也能回来就好,哪怕是断了双手都行,总比没有儿子强。可是快两年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儿子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回来了,他拉著儿子的手不放,生怕一鬆手儿子又会不见。
夜深了,唐甲木夫妇俩仍无睡意,是兴奋的。夫妻俩亲手打水给唐再秋洗脸洗脚,看著他睡下,也不走,就这么守在旁边,生怕他会消失似的。无论儿子怎么劝,两口子就是不动。唐再秋没法,自己实在是困了,只得隨爹娘,头一沾上家里的枕头,没一会儿他便沉沉的睡著了。
看著儿子熟睡,唐甲木罗月花两口子很是满足。乱世虽然还没结束,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齐齐整整的,生活就会有希望,只要希望还在,又有什么好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