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入淮军五 淥口烟云
洋枪换装后的第三个月,吉字营的训练终於上了轨道。
从最初连装弹都手忙脚乱,到如今能在口令声中整齐划一地完成装填、瞄准、击发,士卒们的手脚渐渐利索起来。虽然离洋枪队那种行云流水的操练还有差距,但比起刚来上海那会儿,已经是天壤之別。
子车武的射击教官差事,干了整整两个月。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带著选出来的十几个射击骨干,在靶场边上的空地上练瞄准。没有实弹,枪膛里是空的,但每个人都要端著枪,对著百步外的靶子,一瞄就是半个时辰。
“手別抖。”
“放鬆点,呼吸放均匀。”
“瞄准了再扣,不要急。”
子车武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在湘军打了七年仗,知道战场上那一瞬间的犹豫或急躁意味著什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项云飞也在射击骨干里头。他起初不服气,觉得自己跟子车武是同一年投的军,凭啥他当教官自己当学员?可练了几天,他服了。子车武端枪,能一动不动地瞄上一炷香的功夫,他不行,不到半盏茶胳膊就开始抖。
“小武,你这手怕不是铁打的?”项云飞揉著发酸的胳膊问。
子车武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每天多练一个时辰,也能这样。”
项云飞撇撇嘴,不说话了。
贺全这段时间也没閒著。他年纪比子车武大十来岁,在湘军时就以驍勇著称,可洋枪洋操这套东西,他学得比年轻士卒慢。不是不努力,是脑子转不过来。湘军那套鸟枪打法,他用了十来年,早已成了本能,如今要改,比从头学还难。
“他娘的,这洋枪是好用,可这规矩也太他娘的多了。”贺全蹲在营房门口,一边擦枪一边骂骂咧咧,“装个弹还要分几步,退个弹还要拉那劳什子枪栓,老子打鸟枪的时候,哪来这许多讲究?”
子车武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过他的枪,拆开,一件件摆在地上:“贺哨官,洋枪跟鸟枪不一样。鸟枪装弹慢,但装错了也能响;洋枪装弹快,但只要一步错了,就哑火。战场上,哑火就是等死。”
贺全看著他利落地把枪重新装好,嘆了口气:“你年轻,学得快。我老了,不中用了。”
“您不老。”子车武把枪递还给他,“您打了十来年仗,经验比我们多。经验这东西,洋枪教不了,洋教官也教不了。”
贺全接过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武,你说咱们练这洋枪洋操,真能打得过长毛?”
子车武想了想,说:“洋枪比鸟枪强,洋操比湘军的阵法更灵活。同样的兵,换洋枪洋操,战力能提三成。”
“三成?”贺全眼睛一亮,“这么多?”
“三成是少的。”子车武站起身,“前提是,得练到位。”
贺全点点头,不再问了。
五月初,郭松林从李鸿章那里领了新的任务——率吉字营隨洋枪队进剿奉贤、南匯一带的太平军。
这是吉字营换装洋枪后的第一仗。
士卒们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练了这么久,终於能上阵见真章了;紧张的是,洋枪还没在实战中用过,不知道到底顶不顶用。
出发前夜,郭松林把全营集合在操场上。他穿著一身新做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张面孔。
“明日开拔,打奉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这一仗,是咱吉字营换装洋枪后的第一仗。打好了,咱们在淮军站稳脚跟;打不好,以后谁都瞧不起咱们。”
“有没有信心?”
“有!”几百人齐声吼,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子车武站在队列里,握著那杆擦得鋥亮的洋枪,心中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打了几年仗,他早就过了听到“开拔”就热血沸腾的年纪。他想的只是——这一仗怎么打,怎么活下来。
队伍连夜开拔,沿著黄浦江东岸向南挺进。
五月的江南,夜里还有些凉。子车武走在队列中间,项云飞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偶尔有人踩到石头打个趔趄,被旁边的人扶住。
走了两个多时辰,前方传来口令:“原地休息。”
士卒们就地坐下,有的靠著背包打盹,有的掏出乾粮啃两口。项云飞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子车武。
子车武接过,慢慢嚼著。
“小武,我有点紧张,第一次用洋枪作战。”项云飞压低声音说道。
子车武嚼著饼子,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紧张个啥,你也不是新兵蛋子了,长毛也是人,咱们也是人。谁更不要命,谁贏。”
项云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拂晓时分,队伍抵达奉贤城外。
远远望去,奉贤城笼罩在晨雾中,隱约能看见城头的旗帜。城不高,但城墙看著结实,护城河的水在晨光中泛著白光。
郭松林和洋枪队的指挥官戈登骑马在前头观察地形,两人用蹩脚的英语和更蹩脚的中文比划了半天,终於定下了进攻方案——洋枪队从正面佯攻,吸引太平军主力;吉字营从侧翼迂迴,突破城东南角的薄弱处。
“贺全!”郭松林回头喊。
贺全小跑过去。
“你带你的哨,打头阵。突破城角后,立刻抢占制高点,掩护后续部队。”
“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