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败亦无悔,这才是师父的「道」 西游记:菩提祖师下山
龟甲碎成齏粉后残留的那缕气息,没有消散。
它钻进了猴心。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灌顶,不是什么大道加持。
只是一股暖意。
像冬天的火盆边上飘过来的一丝热气。
不烫。
不灼。
就是暖了那么一下。
然后,一幅画卷在他的心里展开了。
无声无息。
没有序章。
没有旁白。
画面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像打翻了墨水瓶后在宣纸上自己蔓延开的墨跡。
第一个画面。
混沌。
无尽的混沌。
比孙悟空见过的任何虚无都更古老、更死寂的混沌。
在那片连“存在”这个概念都尚未诞生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很小。
放在无边的混沌里,比蚂蚁还不如。
穿著一件灰扑扑的道袍。
背对著他。
在那里,挨揍。
不是什么壮烈的战斗。
没有天崩地裂,没有法宝横飞。
只是混沌本身在排斥他。
像海水排斥一粒沙。
一波浪头过来,人影被掀翻。
爬起来。
又一波浪头,又掀翻。
再爬起来。
衣袍的下摆被混沌之力烧出了洞。
人影从怀里摸出一根针线,蹲下来,笨手笨脚地缝。
缝了两针,线断了。
重新穿线。
缝了三针,浪头又来了。
这回连针都被冲走了。
人影趴在“地上”,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爬起来,从袖子里扯了一根丝线下来,接著缝。
孙悟空看著这个画面,喉咙像被人捏住了。
那个背影他认得。
从骨子里认得。
那是师父。
不是別人嘴里那个“神仙鼻祖”。
不是传说中“混沌魔神之师”的那个无所不能的存在。
就是一个,缝衣服缝得满头大汗还缝不好的老头。
画面往前推。
师父在和什么东西对峙。
看不清对手是什么。
只看得到结果。
师父输了。
不是小输。
是那种被打得连道袍都剩不下一片布的惨败。
道心碎了。
孙悟空能感觉到那种碎裂,像把一只瓷碗狠狠摔在石头上。
碎得彻底。
碎得乾净。
然后师父蹲在虚空中,像个修补匠人一样,一片一片地把碎渣拣起来。
用什么粘?
不知道。
就是硬拼。
一块贴一块,歪歪扭扭的,丑得不行。
粘好了。
又上去打了一架。
又碎了。
又蹲下来拣。
再粘。
再上。
再碎。
孙悟空数不清这个过程重复了多少遍。
可能几千次。
可能几万次。
画面中的时间尺度大到没有意义。
星辰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宇宙生了又死,死了又生。
而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始终在做同一件事,输了,爬起来,接著干。
然后有一次。
师父输得格外狠。
狠到连“自己”这个概念都快维持不住了。
身形在虚空中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摇欲坠。
他坐下了。
一屁股坐在虚无里。
没有动。
很久很久没有动。
久到孙悟空以为这次师父要放弃了。
他的心揪得紧紧的。
想喊。
想叫。
想衝进画面里把师父扶起来。
但他动不了。
这只是一段记忆。
一段已经发生过的、不可改变的记忆。
师父坐了多久?
画面中没有计时。
但孙悟空知道,很久。
久到虚空中最近的一颗星辰从出生走到了死亡。
然后。
师父动了。
他站起来。
慢吞吞的。
像个八十岁的老农扛完了一天的麦子。
膝盖上沾著什么也没有的灰,虚空中哪来的灰?
但师父还是拍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
两个字。
“再来。”
嗓音干哑。
疲倦。
没有半点豪情。
像是在说“明天还得浇地”的语气。
就两个字。
孙悟空的鼻子一酸。
他懂了。
师父不是什么圣人。
不是什么超脱於万物之上的大能。
师父就是一头犟驴。
一头撞了南墙还嫌墙不够硬的老犟驴。
画面再转。
方寸山。
斜月三星洞。
书斋里挤满了人。
弟子们来去。
有天资聪颖的。
有愚钝迟滯的。
有学了三天就嫌苦跑路的。
有学了三年觉得自己了不起然后下山“闯荡”的。
师父坐在条案后面。
看著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挽留。
不生气。
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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