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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九天

吴越国境內。

大雨滂沱,宛如天河倒灌,漆黑的夜幕被沉甸甸的乌云死死压在头顶,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

夜晚,子时三刻。

滚滚钱塘江水在狂风的肆虐下,犹如暴怒的恶龙,疯狂地拍打著岸边的礁石,捲起一丈多高的浑浊白浪。

一个穿著厚重蓑衣,头戴宽大斗笠的男人,犹如一根钉子般,死死地钉在泥泞的岸边。

他是吴越国的王,钱元瓘。

没有鑾驾,没有华盖,没有那前呼后拥的越甲,甚至连一个贴身的近侍都没有。

堂堂一国之君,坐拥江南最富庶的锦绣江山,此刻却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黑市水鬼,在这淒风苦雨中孤独地战慄著。

不仅是因为这刺骨的秋雨,更是因为那个即將要见面凌驾於世俗王权之上的组织。

许久。

在那雨幕与江水交织的极暗深处,一盏如豆般昏黄的风灯,犹如飘荡在冥河上的鬼火,缓缓地破开水雾,向著江边驶来。

那是一艘狭长而破旧的乌篷船。

划船的人穿著一身宽大的黑袍,分不清是男是女,甚至连身形都隱匿在黑暗中。

那人只是低著头,木訥地摇动著木桨。

当船头轻轻撞击在岸边的烂泥里时,划船的人停下了动作,抬起头,隔著厚重的雨帘看了钱元瓘一眼,然后,从黑袍下传出了两声沉闷的咳嗽。

“寒蝉鸣败柳。”

沙哑,毫无生气。

钱元瓘藏在斗笠下的面庞微微一紧,他深吸了一口带著浓烈水汽的寒风,压低了声音,给出了下半句。

“大火向西流。”

听到这五个字,划船人立刻点了点头,从宽大的袖袍里伸出一只惨白如纸的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钱元瓘没有任何迟疑,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摇晃的甲板上。

船身微微一沉,隨后,划船人长篙一点,这艘乌篷船便再次隱入了那无边无际的滂沱大雨之中。

船在水面上行驶了许久,久到钱元瓘都快要失去对方向的感知。

七拐八绕之后,水流渐渐变得平缓,外面的风雨声也似乎被某种巨大的屏障给隔绝了。

船靠在了一个巨大的湖心亭上。

划船人点亮了一盏红纸灯笼,走在前面,引著钱元灌走入亭子中。

亭子的中央,有一块被巧妙偽装过的青石板,隨著划船人在暗处的机括上轻轻一按。

“咔咔咔————”

伴隨著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青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直通湖底的青砖台阶。

他们一起顺著台阶被引下了楼,绕过一个潮湿且长满青苔的湖底通道。

在通道的尽头,划船人停下了脚步,將手中的红纸灯笼掛在墙壁的铁鉤上,默默地退了出去,融入了黑暗。

钱元瓘独自一人,推开了一扇沉重的生铁大门。

这才走入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的空气很沉闷,带著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某种奇特的香料气息o

房屋的正中间,只点著一根昏暗的粗大蜡烛。

烛光摇曳,將室內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般扭曲。

密室里,有六个人。

他们围著那根蜡烛,坐成一圈。

听到门开的动静,这六个人都抬起了头,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钱元瓘无法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面容。

因为他们,都戴著面具。

那是一种材质非金非木、苍白且透著一股死气的奇异面具,没有五官的轮廓,只有冰冷的弧度。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通过髮型和身材,钱元瓘依然能在瞬间做出最基本的判断。

这里,只有两个女人。

剩下的都是男人。

而且,每个人的面具正中央,都用一种仿佛乾涸鲜血般的暗红色涂料,写著两个龙飞凤舞的古篆字。

钱元瓘从袖中也掏出了一面一模一样的面具,缓缓地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的面具上,写著炎天二字。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面前,有两个空座位。

第一个,在正中间的左侧。

第二个,在自己刚刚进门的这个位置旁边。

他没有去坐那个靠近中间的空位,而是径直走到了刚进门的位置,安静地坐了下去。

堂堂一国之君,在这里,只能坐在最末流的位置。

就在钱元瓘落座的瞬间,身后的生铁石门,伴隨著轰隆一声巨响,被死死地关上了。

整个密室,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封闭。

“这根蜡烛灭了的时候,我们便离开这里。离开的顺序便是进来的顺序。”

一个沉闷、沙哑、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在密室中缓缓响起。

说话的,是那个坐在正中间、气场最为厚重深邃的男人。

他的面具上,刻著“钧天”二字。

钧天君。

他的话,就是这间密室的规矩。

没有人反对,甚至连一声多余的呼吸都没有。

见状,钧天君的面具在烛光下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继续说道:“各位。这是九天成立之后,我们第一次相聚。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聚。”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俯瞰苍生的漠然:“期间如果有人死了,有了新的人接替,填补了空缺,才会再一次相聚。如若没有————”

钧天君顿了顿,那没有五官的面具仿佛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可能自这件大事达成之前,都不会再相聚了。”

大事。

能让这群怪物聚集在一起,凌驾於世俗法则之上的事情,绝不是改朝换代那么简单。

蜡烛能给的信息並不多。

钱元瓘保持著脸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但他的眼睛,却在面具的眼孔后,隱蔽而贪婪地四处观察著。

他能看到,坐在自己对面偏右位置的,居然还有一个孩子。

看那单薄的骨架和尚未完全长开的肩宽,那孩子的个头似乎並没有超过十五岁。

但那个孩子坐在那里,身上却散发著一种连钱元瓘这种帝王,都感到心底发寒的冰冷杀机。

就好像,那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把刚刚饮饱了鲜血的妖刀。

“那最好。”

一个年迈的声音开了口,打断了钱元瓘的观察。

那是一个身形佝僂的老者,他的脸上,刻著“变天”二字。

变天君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满:“其实在我看来,这一次的聚会,也没有任何必要。大家各司其职,在暗处拨弄棋盘便好,聚在一起,除了增加暴露的风险,平添了几分猜忌,还能有什么用?”

“老傢伙,你若是怕死,现在就可以滚出去。”

变天君的话音刚落,侧面的一个胖男人就粗鲁地接了茬。

那胖子像是一座肉山般瘫在宽大的木椅上,脸上的面具刻著“玄天”二字。

玄天君不仅胖,而且狂躁。

“这次聚会很有必要。”

没有理会变天君和玄天君的摩擦,坐在中间的钧天君淡淡地笑了笑。

那笑声中,藏著让这天下惊变的情报。

“因为这一次聚会。牵扯著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钧天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无常寺,此时此刻,正在截获燕云十六州图籍。而同时,他们还在刺杀大晋皇帝,石敬瑭。”

这句话一出,密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刺杀皇帝!

夺取天下图籍!

放在任何一个庙堂或江湖的角落,这都是足以让天地变色、让几十万人人头落地的惊天核弹!

但是。

钱元瓘没有动。

他不仅自己没有动,他惊骇地发现,周围的人,也没有动!

除了呼吸的频率稍微有了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停滯,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惊讶、恐惧、或者是兴奋。

钱元瓘能確定,周围的人,至少自己看到的这几个人,绝对是刚刚才知道这个消息。

但他们很稳。

稳得就像是听到隔壁邻居家死了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一样无动於衷。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怪物,也才是值得信任的人。

“这个消息,你该早些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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