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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拼图

北风如刀,捲起千层雪,落向万里寒。

夹杂著如同碎石般的冰雪,疯狂地撕咬著雁门关外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尖锐的呼啸声在空旷的山坳间来回激盪,仿佛千万人在同时悽厉地哀嚎。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灰濛濛的混沌。

契丹大军的营帐在这场风雪中显得格外杂乱,往日里军纪严明的铁骑,此刻却像是一群炸了锅的蚂蚁。

一队接一队的轻骑兵举著防风的火把,在山坳的每一个角落进行著地毯式的搜查。

马蹄声、怒骂声、铁甲的碰撞声,混杂在风雪中,透著一种气急败坏的狂躁。

他们的將军不见了,耶律七香也不见了。

不仅是这位大辽皇室最锋利的刀不见了,连同那位大晋的当朝宰相赵莹,以及大晋精锐的护卫,全部在这片雪原下凭空蒸发了。

这不仅是失职,这简直是对三千契丹铁骑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而此时。

距离契丹大军搜查中心不过两里外的一处陡峭山脉背后。

一块巨大的凸起岩石,犹如一柄倒插的利剑,勉强为下方的三个人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

赵九、朱珂、沈寄欢。

三个人並肩站立在阴影中,他们的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没有人去拍打身上的积雪,也没有人去理会那刺骨的严寒,他们三人的目光,就像是三把锋利的锥子,穿透了重重风雪,死死地盯著远处那个宛如深渊巨口般塌陷下去的巨大地坑。

地坑的周围,那刺目的黄褐色霓凰蛊毒虽然已经被狂风吹散了大部分,但在边缘的岩石缝隙里,依然残留著令人作呕的腥气。

“佛爷的手笔————果然非同一般。”

沈寄欢低声开了口。

她的声音在这呼啸的风中显得极轻:“这么多年不出手,躲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

世人都快忘了他,可一旦出手,还是世间鲜有敌手。这一次佛爷出关的影响太大了————”

沈寄欢的眼神中,闪烁著一种深深的敬畏,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她是很早便进入无常寺的无常使,亲眼见证过那个戴著半哭半笑面具的男人是如何掌控別人生死,现在每每回忆起曾经的一幕一幕,仍然清楚的浮现在眼前。

“陈靖川败了,赵莹被擒了。”

沈寄欢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影阁再强,人再多,在他的面前,竟然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石敬瑭这一次,恐怕是真的栽了。”

风,更大了。

赵九没有立刻回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深坑,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寒潭般的深邃。

他就像是一头正在打量猎物陷阱的猎手,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细节。

“这次动了多少人?”

赵九忽然开口询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在问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赵九越是平静,就代表著他大脑里的弦绷得越紧。

听到这个问题,沈寄欢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转过头,看著赵九的侧脸,眼神中透出一股凝重:“我方才仔细观察过那些地底暗流被截断的痕跡,以及地窟周围残留挖过隧道的痕跡,再加上小藕沿途给我留下的种种线索,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

沈寄欢再次深吸了一口冷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四宫尽出。苦行还有四地藏,总计一百八十七个人。”

这个数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固了一下。

朱珂那双好看的眼眸猛地眯了起来。

“一百八十七个人————”

朱珂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没错,一百八十七个人。”

沈寄欢苦笑了一声,笑容比这塞外的冰雪还要苦涩,“这是无常寺积攒了多年的全部精锐。每一个无常卒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怪物;每一个地藏,都是能在江湖上开宗立派的绝顶高手。他们是无常寺的根基,是佛祖手里的底牌。”

沈寄欢咬了咬嘴唇,那张艷丽的面庞上满是不解:“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既不是什么关键的时节,又没有受到什么绝境,佛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选择孤注一掷?无常蛊毒已经解了!那是控制我们所有人的锁链!现在锁链断了,他们的生命已经没有了禁錮,他们不再是隨时会死的人,他们不应该更加珍惜自己的命么?”

沈寄欢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狐裘的袖口里攥得死紧:“既然蛊毒解了,无常寺的计划本该放缓,甚至不要急的,他们可以继续像曾经一样徐徐图之,可以用更隱蔽的手段去渗透这天下,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所有的精锐都砸进这个塞外的冰窟窿里?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对於一群刚刚获得了真正意义上自由与生命的顶级杀手来说,现在最该做的,是重新梳理编制,是安抚人心,是稳固无常寺的內部。

而不是把这一百八十七个最核心的精锐,像撒网一样,毫不吝嗇地洒在这雁门关外的棋盘上。

朱珂沉默须臾。

她顺著沈寄欢的思路往下想,聪慧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著。

“这的確不合常理。”

朱珂看著风雪中若隱若现的契丹营帐,声音冷静清冽:“一场夺取燕云十六州图籍的战役虽然重要,但並不足以决定天下的最终归属。图籍只是一张纸,就算拿到了,面对契丹的铁骑,无常寺也无法真的派兵去驻守,说白了只是拖缓进度的缓兵之计,而且这图籍意味著契丹可能会兵起燕云,佛祖是想逼石敬瑭出手才对。”

朱珂转过头,看向沈寄欢:“他没有理由在这一场战役上,付出无常寺几十年的心血。除非————”

朱珂顿住了。

“除非什么?”

沈寄欢追问。

“除非,这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图籍。”

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两个女人的对话。

赵九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慢慢地转过身,將背脊靠在那块冰冷的岩石上,目光在朱珂和沈寄欢的脸上一一扫过。

“不对。”

赵九吐出两个字。

朱珂和沈寄欢同时看向他。

“哪里不对?”

朱珂皱眉问道。

赵九抬起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像是在梳理著脑海中那张庞大而杂乱的蛛网:“如果按照悦儿刚才的推断,佛祖在这里,並且四宫尽出,动用了一百八十七个人。那么————人对不上。”

赵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篤定。

“小藕出现过。”

赵九掰下一根手指:“那丫头的轻功我认得,她留下的踪跡虽然隱秘,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接著掰下第二根手指:“青凤也出现过。地窟那里残留的真气波动,混元功和我是同源,那是她特有的內力路数,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掰下第三根手指,眼神微微一凝:“这里有霓凰蛊毒的味道。”

赵九抬起头,看著漫天的飞雪:“霓凰蛊毒,这世上除了红姨,没有人能用得这么纯粹,这么悄无声息。那就说明,红姨也来过。”

赵九深吸了一口带著冰茬子的冷气。

“小藕在,青凤在,红姨来过。如果师父也在这里亲自坐镇————”

赵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那就不对了。”

朱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太了解赵九了,知道他绝不会无的放矢。

“九爷,你指的是————编制不对?”朱珂试探性地问道。

“对。”

这一次,接话的是沈寄欢。

沈寄欢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惑所掩盖。

她看著朱珂,快速地解释道:“珂儿,你在寺里的时间短,很多核心的规矩你可能只是听说,但並没有真正体会过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沈寄欢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四宫地藏出山,绝不是隨便带几个人就走的。

一般情况下,地藏是独自带著自己的无常使行动。地藏是头脑,是主將;无常使是兵刃,是绝对的辅助。他们是绑在一起的。”

沈寄欢的语速越来越快:“若是真的有惊天动地的大事,需要佛祖亲自出山,那必然是要在一起的!四宫地藏、所有的无常使、加上佛祖和苦行,这是一个完整不可分割的阵型。绝没有分开的先例。”

朱珂思索了半晌:“红姨来过,但现在不在这里。青凤在,但青凤的无常使呢?”

朱珂顺著沈寄欢的逻辑往下理:“那你的意思是————逍遥,还有那个新任的北宫地藏珞珈,以及我师父,他们现在不仅不在这里,而且根本就没有跟佛祖在一起,这是不对的?”

“非常不对。”

赵九沉声道,他站直了身体,走到那凸起的岩石边缘,任由风雪吹打在自己的脸颊上,仿佛只有这种刺骨的冰寒,才能让他的大脑保持绝对的清醒:“师父是一个极其谨慎,且控制欲极强的人。他如果要布下一个吞掉赵莹和陈靖川的死局,如果他真的动用了一百八十七个精锐,他绝不可能让自己的阵型出现缺口。

19

赵九转过身,看著朱珂:“但现在,缺口出现了。”

“珞珈不在。逍遥不在。红姨出现了又消失了。”

赵九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锐利:“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是失踪了,也不是被杀了。”赵九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可能————去了另外的一个地方。”

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在雁门关外这个足以引动天下大势,决定中原和契丹未来几十年格局的惊天死局里,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重要?

还有什么任务,值得佛祖冒著阵型残缺的风险,把红姨、逍遥、珞珈这几个顶尖的战力给抽调出去?

沈寄欢想了想,眼睛猛地瞪大,脱口而出:“是石敬瑭?”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此时天下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精锐,都集中在雁门关这批图籍上。大晋城內空虚到了极点,他们难道是去汴京————刺杀石敬瑭了?”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测。

调虎离山。

把大晋最强的力量全部都引到了塞外苦寒之地,然后派出一支奇兵,直捣黄龙,摘下那个儿皇帝的项上人头!

然而。

“不可能。”

赵九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否决了这个猜测。

“为什么?”

沈寄欢不解:“这是最好的机会啊。”

赵九抿著嘴,脸上的线条冷硬如铁。

他看著沈寄欢,反问道:“如果你是老曹,如果你知道无常寺要在此时去刺杀石敬瑭,你会怎么做?”

“曹先生?”

沈寄欢愣了一下:“如果是杀石敬瑭————”

赵九的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师父绝不可能出现在雁门关,如果师父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对著石敬塘下手,那么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在最重要的战局里,而並非是在雁门关,所以————他出现的地方,一定是最关键的地方。”

赵九顿了顿,目光转向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师父没有去汴京,出现在了这里。”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去汴京的不是我师父,那单凭红姨、逍遥和那个新任的珞珈,他们杀不了石敬塘。就算汴京再空虚,皇宫大內也绝不是几个杀手就能来去自如的,师父不会做这种没把握的事。”

赵九转过头:“所以,师父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原因————而那几个人被抽调走,也绝对不是为了去杀石敬瑭。”

朱珂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赵九的分析。

“小藕给过我消息。”

沈寄欢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道:“她说过,那个新任的地藏珞珈,並非是和红姨、逍遥他们一起离开的,而是之前就走了。”

“领的什么命令?”

赵九问。

沈寄欢看著赵九的眼睛:“她领的命令————是將你————带回无常寺。”

带回赵九。

这四个字一出,赵九的眉头猛地挑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脚下洁白的积雪,陷入了深思。

“没道理啊————”

赵九低声呢喃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朱珂和沈寄欢提问:“如果是为了把我带回无常寺,那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

赵九抬起头:“是老曹让我来雁门关的。而且,少林寺的事情闹得那么大。整个江湖都惊动了,天下群雄匯聚。”

赵九看著朱珂的眼睛,语气中带著一丝浓浓的疑惑:“如果这位新任的北宫地藏真的有本事,如果她真的奉了死命令要带我回去。那在少林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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