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一火能推千里局,雪原风急念孤军 梁朝九皇子
“的確如此。”
他对白皓明能想出这些並不意外。
白衣鏢局在卞州经营多年,官商两道通吃,白皓明作为东家,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白衣鏢局早就被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更何况,虎父无犬子。
白斐那个老狐狸教出来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草包?
“既然確定了是端瑞的大营起火,那必然是有人偷袭。”
苏承锦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图,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位置,敢去撩拨端瑞那一万骑军虎鬚的,除了我那两个弟弟,再无旁人。”
他直起腰,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那个温润如玉的王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丁余!”
“末將在!”
丁余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传令下去。”
苏承锦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第一,让斥候继续向前推进,死死盯著端瑞大军的动向。”
“这把火烧起来,端瑞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动。”
“我要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动,带了多少人,阵型乱没乱。”
“是!”
“第二。”
苏承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了一处狭窄的山口。
“派一队精锐斥候,绕过端瑞的大军,直奔这处峡谷。”
“这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交战的痕跡。”
丁余虽然不解为何要特意去查这个峡谷,但出於对苏承锦的绝对信任,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记下。
“第三。”
苏承锦的手指继续移动,越过青澜河,落在了河道的右侧。
“再派一队斥候,沿著青澜河右岸搜索。”
“寻找大批人马活动的踪跡。”
“记住,是大批人马,包括车辙、马蹄印,甚至是牛羊留下的粪便,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要放过。”
丁余愣了一下。
前两条命令他还能理解,但这第三条……
“王爷,咱们的目標不是端瑞吗?”
“为何要去右岸?”
“右岸地势开阔,並不適合伏击,而且端瑞在左岸,咱们去右岸岂不是南辕北辙?”
苏承锦还没来得及解释,一旁的白皓明已经挑起了眉毛。
他盯著地图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开口。
“那处一线天,作为交战之地確实最为合適。”
“若是有人想要阻击追兵,那里是唯一的选择。”
“你派人去寻踪跡,无可厚非。”
白皓明转过头,目光直视苏承锦,眼中带著几分探究。
“可右岸为何要派人?”
“难道你觉得,偷袭端瑞大营的人,会往右岸跑?”
苏承锦摇头笑了笑。
他走到案几旁,拿起那支炭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竖线。
那是青澜河。
“草原东部,以青澜河为界限,分为左右两岸。”
苏承锦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在营帐內迴荡。
“按计划之初,阿掠会率领玄狼骑,沿著左岸进行清扫。”
“按时间推算,以及最后传回的消息。”
“他已经沿著左岸行进了三百里,正好到了这处峡谷附近。”
苏承锦用炭笔点了点那个一线天的位置。
“既然铁狼城出动了一万人,那么草原东部的大族必然也收到了王庭的消息。”
“至於是哪一部我不清楚,但以阿掠的脾气,他绝对会去拦截他们。”
“他绝不会放任那些部落去和端瑞匯合,更不会看著自己与知恩陷入重围。”
说到这里,苏承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隨即,他又將炭笔移到了右岸。
“至於知恩。”
“前不久你我从逐鬼关出来的时候,花羽便跟我说,他已经派人给知恩传信。”
“知恩这孩子,心思縝密,行事稳重。”
“他这一路收编部落,手里必然带著大量的俘虏和物资。”
“若是无意外,知恩绝不会在右岸带著大批俘虏物资跟端瑞大军正面硬碰。”
苏承锦抬起头,目光坚定。
“带著那么多累赘,他跑不快,也打不贏。”
“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些包袱藏起来,或者是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右岸地势虽开阔,但也正是因为开阔,反而容易被忽略。”
“而且,只有在左岸,他才能利用地形与端瑞周旋,而不至於被一锅端。”
“所以,右岸现在去找,一定能找到俘虏。”
帐內一片寂静。
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丁余看著自家王爷,眼中的敬佩之色愈发浓重。
仅仅凭藉著一处火光,和几个零星的消息,就能將几百里外的战局推演得如此透彻。
这份心智,这份对人心的把控,简直令人嘆为观止。
白皓明也沉默了。
他看著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苏承锦刚才的推演。
严丝合缝。
合情合理。
“你的想法確实合情合理。”
白皓明点了点头,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隨意,多了几分认真。
“但这些都是你所想的。”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你如何確保不会出意外?”
“万一那个苏掠杀红了眼,没去峡谷呢?”
“万一那个苏知恩被端瑞堵住了呢?”
白皓明转头看向苏承锦,目光锐利。
“你这是在赌。”
苏承锦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他转过身,看著营帐顶棚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布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是,我在赌。”
“但我赌的不是运气。”
苏承锦转过头,看向白皓明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著无比的自信,还有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只要是他俩。”
“我的想法就绝对不会出现偏差。”
“他们是我看著长大的,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他们或许会遇险,或许会受伤。”
“但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他们绝不会犯错。”
苏承锦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將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也不知道我这两个傻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但白皓明听见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担忧。
那是亲人间的牵掛。
白皓明忽然觉得,这个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安北王,似乎並不像自己印象中那些官场以及皇家子弟那般冷漠无情,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他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行了。”
白皓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甲冑,发出鏗鏘的声响。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去盯著那帮斥候,让他们把招子都放亮点。”
“要是漏了什么消息,不用你动手,本少爷先扒了他们的皮。”
说完,他也不等苏承锦回应,大步向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餵。”
“那四坛仙人醉,记得给我留著。”
“少一坛,我就拆了你的王府。”
苏承锦看著晃动的帐帘,哑然失笑。
“放心。”
“少不了你的。”
待白皓明离开后,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重新转过身,面对著那张地图。
手指再次落在了那个代表著一线天的红圈上。
指尖微微泛白。
帐外,风雪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