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03章 一身虏服入戎帐,片语惊骄尽起疆  梁朝九皇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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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整齐,帐篷按规制排列,居中一座大帐比周围的高出半截,帐顶飘著一面飞鹿旗。

引路的人在大帐门口停下来,朝帐帘一掀。

“进去吧。”

哈萨的脚步慢了一下,苏知恩从后面走上来,手按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哈萨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低下头走了进去。

苏知恩跟在他身后,弯腰钻过帐帘的一瞬,目光已经將帐內的一切扫了一遍。

帐篷不算大,正中间铺著一张厚毡毯,上面摆著矮桌和酒案,三四个人散坐著,手里端著碗,碗里是奶酒。

居中坐著的那个人身材魁梧,四十来岁年纪,头髮编成粗辫子甩在背后,辫尾缠著一根银丝带,面容粗獷,两只眼睛陷在眉骨底下,端著碗看著跪在地上的哈萨,嘴角带著一丝不耐。

“什么事,说。”

哈萨跪在毡毯边上,额头抵著地面,声音发颤。

“稟……稟万户……南朝人……大批南朝骑兵从鹤颈南口强攻!”

“郁仑图千户……千户正率鹤颈內伏兵死守,但……但敌人太多!快挡不住了!千户让小的来……来请万户速发兵增援!”

话说完了,哈萨趴在地上喘著粗气,整个人在发抖。

帐內沉默了几息,羯柔跋將手中的碗放到矮桌上。

“我不是告诉过他,南朝人不会从那条路过来吗?”

旁边一名千户接了一句,声音里带著討好。

“万户英明,南朝人主力都在白登山正面,怎么可能分兵绕这么远的路。”

羯柔跋嗯了一声,目光从哈萨身上移开,落在苏知恩脸上。

“你又是谁?”

苏知恩单膝跪在哈萨身侧低著头,声音沉稳,但带著一丝压抑著的急促。

“回万户,属下亦是千户亲卫。”

“抬头。”

苏知恩將头抬起来,目光与羯柔跋的目光对上了,羯柔跋打量著他的脸,看了好几息。

“你倒是不慌。”

苏知恩垂下眼。

“慌也没用,千户让属下来报信,属下便来了。”

“哼。”羯柔跋的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將目光收回去,“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知恩的声音从容而有节奏,每一个字都带著急迫,但逻辑清楚。

“南朝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河谷中释放大量浓烟,天还没亮的时候,烟从南面过来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

羯柔跋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军的哨位全被烟遮住了,弓手看不清目標,只能朝著声音射。”苏知恩停了一下,“南朝骑兵就是趁著这股烟衝进来的,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杀到了鹤颈北口外面。”

帐內的几个千户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羯柔跋將身子往前探了一寸。

“杀到北口了?伏兵呢?两侧岩台上六百弓手是吃乾饭的?”

苏知恩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开了口。

“千户……千户急了,他让六百弓手全部从岩台上下到谷底,从后面堵住了南朝人退路。”

羯柔跋猛地一拍矮桌,碗里的奶酒泼出来一半。

“蠢货!”他站起身来,帐顶被他的声音震得微晃了一下。“高处的弓手调下来跟骑兵肉搏?郁仑图他脑子里装的是马粪吗!”

几个千户缩了缩脖子,没人敢接话,羯柔跋在帐中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目光落在苏知恩脸上。

“你说敌人势大,有多少人?”

“看不清!”苏知恩的回答很快,带著一股急劲儿,“浓烟太大了,属下只能听见马蹄声,一波接一波的,没断过。”他停了一下,“属下跟著千户打了五年仗,听那马蹄声……至少有数千。”

羯柔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在帐中又走了两步,身旁一名千户小心翼翼地开口。

“万户,会不会是南朝人的疑兵?就几百人在那动静,把声势做大了唬人的?”

羯柔跋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苏知恩眯了眯眼,隨即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羯柔跋见状皱了皱眉头。

“你有什么话,大可说来!”

苏知恩愣了愣,隨即声音低了几分。

“千户说.....说若万户再不增援,鹤颈一失,南朝主力沿河谷长驱直入,可直扑白登山后路,届时国师大计,將毁於一旦。”

羯柔跋脸色一僵,帐內那几个千户也不吱声了,一个个低著头看地面,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接话。

过了好几息,羯柔跋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確定……是主力?”

苏知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地上,將头微低下去了一些,又犹豫了一下。

羯柔跋朝他走了一步,一把抓住苏知恩的甲冑。

“我问你话!”

苏知恩將头抬起来,目光直直地看著羯柔跋的脸。

“属下不敢確定,但属下从军五年,没听过几百骑的马蹄声能把地面震成那样。”

羯柔跋的下巴绷了一下,苏知恩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

“千户派了属下几人来,不是因为事情小,是因为……千户说他可能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羯柔跋的呼吸重了一瞬,一把甩开苏知恩的衣甲,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朝南面望出去。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草原和缓坡,日光照著平整的,连一丝烟尘都没有。

苏知恩跪在原地没动,余光看见哈萨趴在自己身侧,整个人缩成一团,几乎要贴到地上去了。

旁边那几名千户互相递著眼色,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欠了欠身子,试探著开口。

“万户,要不……派人先去看看?”

羯柔跋没有回头。

“派人去看?”他的声音从帐帘外面飘进来,带著一丝冷笑,“二十里路,来回大半个时辰,等人回来,郁仑图的骨头都凉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千户站起来,声音有些犹豫。

“那……万户的意思是……”

羯柔跋鬆开帐帘,转过身来,日光从背后照进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毡毯上,落在苏知恩跪著的膝盖前面。

他没有看苏知恩,目光扫过帐內所有人的脸。

“国师把这五千人交到我手上,就是让我守住这条路的。”

“若鹤颈真的丟了,南朝骑兵从河谷里灌进来,你们觉得国师会怎么说?”

没有人回答。

羯柔跋的嘴角扯了一下,走到中间一把抓起掛在木架子上的弯刀。

“老子担不起这个罪名。”他將弯刀握在手里,回头看了那几名千户一眼,“都愣著做什么?”

年长的千户第一个站了起来。

“万户是要……”

“集结。”羯柔跋一边繫著刀带一边朝帐外走,“全军上马,隨我南下。”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苏知恩和哈萨身上。

“你俩,起来。”

苏知恩从地上站起来,伸手將哈萨也拉了起来,哈萨的腿在打颤,苏知恩的手按在他胳膊上稳了一下。

羯柔跋审视著苏知恩的脸,目光停了两三息。

“你比他镇定得多。”他朝哈萨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郁仑图手底下也不全是废物。”

苏知恩垂了垂眼。

“属下只是急著回去,千户还在等著。”

“嗯。”羯柔跋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帐去,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丟过来一句话。

“你们在前带路。”

苏知恩应了一声,拉著哈萨跟了出去,帐外的阳光很刺眼,苏知恩眯了一下眼才適应过来。

营地里已经动了起来,羯柔跋的声音传遍了各处。

“传我將令!全军集结,上马!”

號角声从营地中心响起来,一声长两声短,在草原上传出去很远。

远处马厩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士卒从帐篷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繫著甲扣往马厩方向跑,百夫长的嗓门在各个方向吼著。

苏知恩站在大帐门外,目光扫了一圈,身旁哈萨的手还在抖,苏知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开了口。

“做得不错。”

哈萨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拼命地点了点头。

苏知恩將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朝营门口望过去。

苏掠还坐在马上,位置没变,三匹风逐鹿的韁绳都攥在他手里,他的脸朝著这边,隔著几十步的距离,目光落在苏知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苏知恩走到马前,苏掠將韁绳递下来,苏知恩接过翻身上马。

”成了?“苏掠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

苏知恩嗯了一声,目光朝营地里面扫了一眼,到处都是上马集结的士卒,乱鬨鬨的,没人朝这边看。

“五千人,全出。”

苏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走吧。”

哈萨也跑过来了,手脚並用地爬上了自己的马背,整个人还在哆嗦。

三骑调转了马头,身后营地里集结的速度比苏知恩预料的还要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马蹄声已经匯聚成了一片轰鸣,四千多骑从各个方向往营门口涌,尘土扬了起来。

羯柔跋全甲上马,在队列最前方,他的身侧是五名千户,身后是数百名本族亲卫,更后面是黑压压看不到尽头的骑兵纵队。

他扬了下手中的弯刀,声音传得很远。

“你们两个!到前面来!”

苏知恩三人夹了一下马腹,风逐鹿小跑著朝队伍前方过去了,羯柔跋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苏掠脸上扫过,多停了一息。

“带路。”

苏知恩点了下头,拨转马头朝南面走了出去,哈萨紧跟在他身侧,两条腿夹著马腹,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三骑在前,五千骑在后,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苏知恩骑在风逐鹿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蜿蜒的河岸线上。

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身后这五千人,一个不落地带进那条谷道里去。

风从南面吹过来,吹得苏知恩鬢角的碎发往后飘。

苏掠在他右侧,马速与他齐平,两人目光都看著正前方,谁也没有说话。

身后,羯柔跋的声音远传来,隔著几十步的距离听不真切,像是在催促手下加快速度。

马蹄声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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