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忽然想起许远洲的事来，隨口问了一句：“对了，我今天在农场给孩子们找了一个物理老师，以前是京师大的教授，姓许。”

王若雪闭著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困意全消：“京师大的教授，姓许？叫什么名字？”

“许远洲。”

她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

“许远洲教授？那是我专业课的老师！他怎么会在农场？”她抓著杨平安的胳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语气又急又快，“他现在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杨平安被她这一连串的追问轰炸得有点招架不住，赶紧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媳妇，你別急，他现在很好。一家四口都在农场改造。他母亲、他爱人苏敏、还有个女儿叫念慈，都齐齐整整的，身体也都恢復得差不多了。”

王若雪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两只手撑著他的胸口，眼眶已经红了：“到底怎么回事？许老师一家是因为什么遭的难？”

杨平安看她这副著急又担心的样子，在心里嘆了口气，把许远洲一家被他儿子举报的遭遇简短地说了一遍。

说完又赶紧给她吃了颗定心丸：“现在他们被安排去了养猪场，虽然活有点脏，但不缺吃喝，人身也绝对安全。在农场有张有田帮忙照应著，你就放心好了。就是许老太太在出事后病了一场，现在也恢復得很好，都能帮著干家务了。我今天去请许老师夫妻给孩子们辅导功课时，他起初还担心连累我们，后来听说两个小傢伙七八岁就学完了高中课程，眼睛都亮了，恨不得马上就开始上课。”

王若雪安静地听完，眼泪终於没忍住，顺著脸颊慢慢往下淌。“许老师是教我专业课的，他对每个学生都特別有耐心，课讲得比別的老师都好。那时候他说我底子不错，让我好好学，说以后有条件了就推荐我去读研究生。”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又哑又闷，“可惜后来运动开始了，大学全部停了课，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被下放到你负责的农场来。”

杨平安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手指穿过她的头髮一下一下轻轻梳著：

“別难过，他们一家在农场的日子虽然比不上从前舒坦，但在这个年月能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待在一起，已经算很好了。我今天还给他和师母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以后每人每月补贴他们二十块钱的补课费，这些钱虽然不算太多，但足够解决他们的日常开销了。再说农场现在由部队接管，內部事务外面的人也插不了手，他们只要在农场一天，我就会保证他们一家的平安。”

王若雪把脸埋在他胸口，感激地说：“我替老师一家谢谢你，他们能在落难的时候遇到你，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顿了顿，她又轻声嘆道，“真是世事无常，没想到许老师会被自己的亲儿子害到这种地步。我以前在学校里见过他的儿子和女儿，两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一样。女儿漂亮的没话说，儿子却五短身材，看人时眼神闪烁，总觉得目的不纯。特別是看我时的眼神更让人感到噁心，当初就觉得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做出举报亲生父母的恶毒事情来。”

杨平安拍了拍她的背：“他家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你赶紧睡吧，明天我再慢慢跟你细说。”

沉默了很久，王若雪又开口：“平安哥，许老师对我有知遇之恩。他如今遭了难，我想明天去看看他。希望你以后替我多照顾一下他们。”

杨平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你就放心吧。你的老师就等於是我的老师，你不说，我也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你现在挺著这么大个肚子，先把自己照顾好了再说。明天吃过早饭我就带你去见见他们一家。”

王若雪点了点头，刚才那股焦虑已经消了大半。

她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又轻声说了句“谢谢你，平安哥”，手指在他衣襟上轻轻画著圈，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