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隨即转向那些面色灰败的父母，指尖微凝，细细探查瘟疫根由。

在这世上，寻常瘟疫本不算难事，顶多祸及一村。结局无非两种：要么全村枯骨堆叠，要么有人出手挽狂澜。

毕竟此地有仙法在，治个风寒发热都不费劲，更別说区区疫病。

可这一探，他眉峰倏然一压——

魔气？魔族竟真来了？

寧天枫脊背微绷，站直身子。原以为只是凡俗琐事，隨手可了；如今看来，水下暗流，远比表面浑浊得多。

这方天地格局素来分明：人、仙、神、鬼、妖、魔，六界各安其位。平日里，魔界对人界向来漠然，心思全系在神界之上——说白了，两界就隔著一道神魔之井，彼此提防，如临大敌。

而魔尊重楼，正是癥结所在。

一则，挚友飞蓬遭贬入世，轮迴受苦；彼时重楼亦遭围攻，以他那副烈性，岂肯善罢甘休？早把神界当成了头號靶子。

二则，魔界之內再无敌手，他孤高太久，渴求一战，目光自然越过人界，直刺神域。

所以，魔气绝非误入——是他们主动踏出了界门。

寧天枫眸光微沉：魔族向来视凡人为螻蚁，向来不屑亲自动手搅弄尘世。若真是重楼所为，动静绝不会如此隱晦，更不会只啃几个小村子。

“这事……棘手？”

帕露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轻声问。

若先前还疑他是歹人，此刻她已篤定：此人必是大侠！像话本里写的蜀山剑客那样，肩扛苍生、心系黎庶的真正侠者。

“收拾起来不费力。”他顿了顿，忽而抬眼，“你方才说，不止此处染疫？周边还有村子也中了招？”

“是！方圆数十里，少说三十多个村都这般模样。不过大多已成死村——人死绝了，或逃散殆尽，只剩零星几个不肯走的，还守著空屋等死。”

帕露一听“不费力”，胸口那块石头终於落地：活路，真有了。

寧天枫心中雪亮——所谓瘟疫，不过是魔气悄然蚀骨的假面。若有村民侥倖熬过，十有八九已被魔气同化，成了潜伏的“新魔”。

这才是幕后黑手的毒计：不掀惊雷，只洒细雨；待你察觉异样，他们早已扎根成林，破门而入。

若非今日凑巧撞上，此事极可能石沉大海。

毕竟，人间死几个村，在六界眼中不过是沙粒落水——有仙法不等於有人管。最后多半是封村焚尸，一了百了。

从这步棋看，布局之人，脑子极冷，也极狠。

寧天枫在眾人屏息注视下，弯腰拾起方才被甩在一旁的粗陶碗。

碗里晃荡的，正是那假国师亲手调製的“符水”。

实则毫无效用——既驱不了魔气，也稳不住性命。

唯一的作用，是麻痹人的知觉，让身体误以为痊癒，骗得一时心安。

全是障眼的歪招。

【你静心推演，反覆印证，灵台豁然，参透魔气涤盪之术！】

“这玩意儿看似无用，实则已被我封入一道驱邪咒印——你只需把这碗水尽数倾入井中，连服七日，病根自断。”寧天枫將瓷碗隨手一递，帕露刚接稳，他便轻轻摇头。治標不治本，终究是白忙一场。

他几乎可以断定，其余十个村落早已沦为魔气浸染的饲灵之所，甚至极可能已成了他们的老巢。

只因自己今日在此掀动风云，对方八成已闻风而遁。

但也未必全逃——说不定今晚就会遣人潜来探底，踩点、窥察、传讯……十有八九，就在今夜。

“弄好了？”

寧天枫正沉思间，帕露已从井边折返，身后的孩子们一个不剩，全被她悄悄支开了。

她虽觉这男子眉宇清正，可瘟疫横行之地，岂容稚子久留？“水已倒进井里了，小女帕露，谢大人救命之恩。”她略一迟疑，隨即敛衽躬身，声音微颤，眼里泛起真切的光——两人同处数日，竟连彼此名姓都未曾问清。

“若真感激，又何必急著赶走孩子？”

寧天枫语声平缓，並未戳破她脸上那一瞬的窘迫与不安，目光却已悄然扫过村口田埂、篱笆后躲闪的身影、灶台边咳嗽不止的老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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