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丹炉火起,各方云动(上) 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嘉靖皇帝朱厚熜身著半旧的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形容有些憔悴,却目光灼灼地盯著刚刚开启的丹炉內部。
炉底是一层色泽暗淡、形状不规则的焦糊结块,显然这一炉“九转金丹”又失败了。
他伸出因长期接触金石药物而略显枯瘦颤抖的手指,拈起一点丹灰,在指尖细细捻磨,又凑到眼前,对著从高窗漏下的一缕天光察看,眉头越锁越紧。
“铅汞火候未足,龙虎未能交媾……童女初潮之『红铅』药力亦嫌淡薄,取更幼者,或得先天纯净之气……”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丹房里显得格外幽冷。
长生之路,果然艰难险阻,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与天爭命。
“主子,此处烟气太重,恐伤龙体。不如移驾偏殿稍歇,待奴才们清理一番?”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佝僂著身子,低声劝道。
他脸颊被烟气熏得发黑,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是真心实意地担忧这位已有十五年不上朝、却將天下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皇帝的身体。
“歇息?”
“你这奴才懂什么?朕炼的是长生大药,夺的是天地造化,些许烟火气算得什么?炉中乾坤未决,朕心岂能安歇?”
嘉靖头也不回,语气淡漠。
他身后,一面面绣著繁复道教神號、在烟雾中若隱若现的华丽幡幢微微晃动,仿佛在佐证著他“万寿帝君”的身份。
吕芳不敢再劝,只能屏息凝神,躬身侍立,默默忍受著刺鼻的烟雾。
时间在难耐的沉默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吕芳覷著皇帝面色依旧阴沉地盯著丹渣,心知若不转移其注意力,陛下恐怕能在此枯站一日。
他心思电转,忽然想起方才听到的消息,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子,奴才方才听到后宫传来一桩趣事,或可为您解解闷。”
“后宫?”
嘉靖语气毫无波澜,目光仍未离开丹炉。
“无非是些妇人琐事,有何趣味?”
对他而言,后宫妃嬪早已是隔绝在长生道途之外的尘缘赘扰。
“是景王殿下,听闻殿下前几日病重,昏睡中竟得神人点化,传授了玄妙丹道。如今殿下病体已然痊癒,正在府中寻访上好丹炉,也要效仿主子,开始炼丹修行了呢。”
吕方躬著腰缓缓说道,
“哦?”
嘉靖终於缓缓转过头,浑浊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老四?神人授术?炼丹?”
每一个词嘉靖都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意味。
他信道极篤,对於“神人”、“点化”这类事有著超乎寻常的敏感和兴趣。
自己苦求不得的仙缘,难道会应在这个一向不甚成器的儿子身上?
“可知是哪路神人?所授是何丹道?”
他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这个……老奴愚钝,尚未打听得那般仔细。”
吕芳恭敬地回答,心中却是一松,知道这话头算是递对了。
嘉靖没有再问,只是负手而立,望著丹炉中残余的灰烬,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自然不会屈尊去询问儿子,那违背了“二龙不相见”的禁忌。
但这个消息,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他古井般的心湖。
半晌,他拂袖转身,终於离开了烟气瀰漫的丹房:
“回万寿宫。朕要静坐片刻,沟通上真。”
“是。”
吕芳鬆了口气,总算是把主子劝住了,
回到万寿宫后,吕方唤来手下得力的小太监。
“去,仔细问问,景王府那边,关於神人授丹的事,究竟是个什么情形。记住了,要悄无声息的。”
吕方叮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