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国与家 开皇十七年,我在考场写遗书
“皇祖父与皇祖母看著父王长大,知道他素来心性直率,虽无大才,却也无反骨。”
“今日若严惩,甚至將此事公之於眾,不仅东宫动盪,外间更会非议皇室父子相残。”
“那些世家门阀会怎么看?天下百姓会怎么议论?”
杨儼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
“他们会说皇家无亲情,只剩权谋。这反而有损皇家顏面,更有损开皇盛世的威仪。”
说到这里,杨儼再次重重叩首。
额头贴著地面,声音有些哽咽。
“孙儿愿代父受罚,不求陛下宽恕太子的罪,只求阿翁,留我父亲……一条生路。”
“阿翁。”
这一声称呼,喊得极为突兀。
在规矩森严的大兴殿,这是极大的逾越。
但这正是杨儼的杀手鐧。
他在赌,赌这两位老人即便在权力巔峰坐久了,心底深处依旧残存著一丝对“天伦之乐”的渴望。
杨坚沉默了。
他看著跪在下方的那个少年。
明明才十六岁,身形还有些单薄,却能在帝王盛怒前稳住心神。
逻辑清晰,进退有度。
这般心智,这般胆识,哪里是杨勇那个废物能教出来的?
杨坚心中那块坚硬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独孤伽罗。
他这一眼,是在问她的意思。
独孤伽罗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的茶盏。
茶盏与几案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比杨坚更看重“规矩”,但也更看重“体面”。
杨儼刚才那番话,每一句都戳在了她的心坎上。
独孤伽罗適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陛下。”
“勇儿今日確实无状,甚至可以说是荒唐。可他终究是咱们的嫡长子,又是一时糊涂被酒迷了心窍。”
独孤伽罗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儼,语气柔和了几分。
“既然儼儿已经处置妥当,没让那些腌臢事传到外头去,那咱们也没必要自己往自己脸上抹黑。”
“不如让他回东宫闭门静思己过,禁足三月,罚俸一年。”
“既显惩戒,让他长长记性,又保了皇家体面。你看如何?”
她没提“龙袍”,也没说“死罪”,只顺著杨儼的话,把所有的罪责都归结为“酒后失德”。
这不仅是给了杨坚台阶,更是给了东宫一条活路。
大殿內一片死寂。
杨坚深深地看了一眼杨儼,又看了一眼殿外那个模糊的身影。
眼底的暴戾终於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杨约,眼皮微不可察地一颤,隨即如同融化在烛影里一般,躬身、垂首、悄无声息地向后挪步,退出了殿外,並轻轻掩上了门。
他服侍皇帝二十余年,最懂这沉默的意味:当陛下看向皇后时,便是国事已了,家事伊始。
而家事,外人不宜与闻。
这份无声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杨儼確信,他赌对了。
“起来吧。这几个月,给朕看好你那个不爭气的爹,別再让他惹出这般祸事!若是再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