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下面的冯致远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林叶已经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复杂的集合定义式。

“为了精確定义活跃涡元，我们需要引入微局部分析。我们在余切丛上定义波前集wf

（u）————“

台下眾人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余切丛？那是啥？

林叶並没有注意到台下气氛的微变，一旦进入数学的世界，他就如鱼得水，越讲越顺畅。

“传统的能量估计在这里会失效，因为梯度在奇点附近是发散的，所以，我构造了一个带权的卡尔曼估计。”

唰唰唰。

白板上迅速出现了一组包含指数权函数φ（，t）和各种高阶微分算子的不等式。

“大家看，只要权重函数满足偽凸性条件，我们就能通过分部积分，利用高阶项控制住低阶项的范数————”

“还有这里，非线性项的处理，必须使用bony仿微分算子进行频率截断————”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会议室里原本那种恍然大悟的和谐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瀰漫在空气中的————深深的迷茫。

赵旭手中的笔早就掉在了桌子上，他张大嘴巴，呆滯地看著白板上那些每一个字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的公式。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学数学的？

孙志强的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他试图跟上林叶的思路，但当仿微分算子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这特么是工学院的组会？

这难道不是某位数学教授的学术报告？

冯致远坐在主位上，看著满屋子呆若木鸡的学生，又看了看讲台上写得兴起，甚至开始推导算子谱性质的林叶，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脸。

坏了，草率了。

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他忽然意识到，试图让林叶这种级別的天才“说人话”，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因为在林叶的世界里，这些高深的数学语言，才是最精准、最简洁的“人话”。

冯致远以前也没有少听过数学方面的讲座，他多少也是能够去参加国际数学家大会的，虽然他主要也是去了解工业数学方面的一些进展，和那些纯数学完全沾不上边。

但是他很清楚那些搞应用的数学家都有这样的一个毛病：那就是当他们尝试去解释搞出来的应用成果时，总是喜欢用数学来解释。

显然，现在的林叶也已经沾上了。

嗯，这大概就是数墮了吧？

“咳咳！！”

终於，趁著林叶正准备论述关於索伯列夫空间嵌入定理之前的空隙，冯致远猛地咳嗽了两声。

林叶停下粉笔，回头疑惑地看向冯致远：“冯老师？这里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理论绝对没问题。”冯致远苦笑著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已经眼神涣散的博士生们，“问题是，再讲下去，他们就要怀疑人生了。”

他走到台前，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果决。

既然大家听不懂原理，那就別听了。

直接干活！

“行了，都別大眼瞪小眼了。”

冯致远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停留在林叶身上，宣布道：“鑑於这个算法的数学理论难度过高，且时间紧迫，常规的理解消化后再执行的模式已经不適用了。”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成立声学反演算法攻关特別小组。”

“组长由林叶担任。”

“全权负责！”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让一个大一新生当组长？

虽然林叶已经展现出了无可爭议的能力，但听到这样的事情还是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震撼。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冯致远紧接著拋出了更重磅的炸弹：“在这个小组里，所有人的任务分配、代码架构、进度管理，统统由林叶说了算。”

他转过头，看著满屋子的博士、硕士，甚至还有几位青年教师，直接说道：“包括我在內，乃至整个实验室的所有资源，全部听从林叶调遣！他说怎么写，你们就怎么写，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执行—除非你能够指出林叶这个理论中有什么问题。”

“听明白了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隨后爆发出整齐划一但充满震撼的回答：“听明白了！”

指出林叶理论中的问题？

那还是饶过他们吧。

孙志强和赵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连他们的老板，堂堂工学院院长，都要给这位大一新生学弟打下手？

这权力下放得也太彻底了吧！

林叶看著冯致远，也有些讶然。

这件事情，昨天的时候冯致远可没有跟他说过。

实在是没想到当初那位课题卡住时，训人训的格外厉害的冯叔叔，在这种时候还有这样的魄力。

隨后他扫过下面的眾人。

emmmm*——

那些迷茫的目光確实表明，他们完全没有听懂他刚才讲的东西。

忽然间，仿佛有一种挫败感涌上了心头。

明明他讲得那么精彩，怎么这些人就感觉不出来呢？

他微微嘆了口气，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於是隨后点点头，“那就————谢谢冯老师信任了。”

重新看了一眼他已经在黑板上面写下的那些推导过程，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可惜。

不过他还是擦掉了那些高深的数学公式，然后画了一个清晰的软体架构图。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实行黑箱模式来开发这个算法，核心求解器和伴隨算子部分，由我一个人独立完成。”

考虑到这些人都不明白原理，那就只能按照这种方式来开发了。

所谓黑箱，指一个只知道输入输出关係而不知道內部结构的系统或设备。

那么在这种黑箱模式下开发算法，其他人只需要负责处理输入和输出就行了，至於在输入到输出的这个过程之间发生了什么，也就是將输入转变为输出的核心算法，就让他这位懂的人来负责就行。

他转身看向孙志强：“孙师兄，麻烦你带领两个人，负责编写前处理接口，我要能直接读取openfoam的网格格式，具体的数据结构定义我待会儿发给你。”

“是！”孙志强下意识地立正应道，完全忘了自己才是博五的大师兄。

“赵旭师兄，你负责后处理模块。”林叶继续安排，“把计算出的梯度场映射回几何形变参数，我们需要一个可视化的反馈界面。”

“另外，我需要两名熟悉mpi並行的师兄，帮我优化数据通信接口————”

隨著一条条清晰、具体、可执行的指令从林叶口中发出，原本还有些质疑和迷茫的眾人，眼神逐渐变了。

这哪里是个新手？

这分明就是一个经验丰富，思维密的工程师！

他不仅懂数学，还懂软体工程，懂怎么把一个大任务拆解成每个人都能干的小活。

儘管实际上，林叶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只是明白这个算法想要搞出来，需要完成哪些部分而已。

不过，这样就足够了！

看著在讲台上指挥若定的林叶，冯致远退到一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这次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