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那棵老石榴树，嫩叶已舒展开来，在阳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泽。墙角下，谢建国精心伺候的那几畦菜苗，也躥高了一指。空气里满是植物生长的清甜气息，混著泥土被晒暖后特有的芬芳。

又是一个平静的周日清晨。

堂屋里，谢明华难得没有早起伏案工作，而是悠閒地坐在藤椅里，手里拿著一份最新的《参考消息》。林婉在厨房和王桂英一起准备早饭，低声商量著中午包什么馅的饺子。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柔和地铺洒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沉。

一阵“嗒、嗒、嗒”的轻微敲击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声音是从东厢房廊檐下传来的，很有节奏，不紧不慢。谢明华放下报纸，侧耳听了听，起身走了出去。

廊檐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著他，蹲在地上。那是刚满三周岁的谢致远。孩子穿著林婉手做的蓝色小夹袄，头髮乌黑柔软，正低著头，专心致志地摆弄著面前的东西。

谢明华放轻脚步，走近了些。

地上摊著一块旧手帕，上面摆著几样东西：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马蹄表（缺了玻璃罩和指针），两颗大小不一的滚珠轴承，一把最小號的螺丝刀（显然是谢明华工具箱里的），还有几枚不同型號的螺丝和垫片。

致远没有发现父亲。他胖乎乎的小手还不太灵便，却异常执著地用螺丝刀尖端，试图將一颗最小的螺丝拧进马蹄表底座某个残留的螺纹孔里。他抿著小嘴，眉头微微蹙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盯著手上的动作，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项重大工程。

“嗒。”螺丝歪了，没进去。

孩子不气馁，鬆开手，把小螺丝摆正，再次尝试。这次，他换了个角度，手腕的力道控制得似乎好了一点。

谢明华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著。这马蹄表是前些日子彻底停摆后，谢建国说修不了要扔掉的，不知怎么被这小傢伙捡了回来。那些轴承和螺丝，大概是从自己工作间的角落里“搜刮”来的。

又试了两次，小螺丝终於勉强旋进去了一点。致远似乎鬆了口气，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將螺丝按到底。然后，他拿起那枚稍大的滚珠轴承，放在眼前，对著阳光转动著，看里面钢珠的滚动轨跡，看了好一会儿。接著，他又试图將轴承往马蹄表芯某个轴上套，发现套不进去，便歪著头想了想，转身在“零件堆”里翻找，捡起一个更小的垫片，先套在轴上，再试轴承。

这一次，居然严丝合缝。

孩子脸上露出了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那是一种难题被攻克后的纯粹喜悦。

“致远。”谢明华这才轻声开口。

小傢伙嚇了一跳，手里的轴承差点掉地上。他回过头，看到是爸爸，眼中的紧张立刻化为了亲近，但手里还紧紧握著那个轴承。“爸爸。”他声音清脆。

“在玩什么？”谢明华蹲下身，和他平视。

“修……表。”致远指了指地上的“残骸”，词汇还很简单。

“哦？怎么修？”

致远放下轴承，用小手指点著：“这个，转的。”他指指轴承，“这里，卡住了。”又指指表芯里一个锈住的齿轮，“要……油。”他记得爷爷修自行车链条时要上油。

谢明华心中微动。三岁的孩子，能观察到轴承是“转的”，能判断齿轮“卡住了”，还能联想到需要润滑，这不仅仅是模仿，已经带有一点初步的机械结构和因果逻辑认识了。

“谁教你拆的？”

致远摇摇头：“自己。”他拿起那把小螺丝刀，“这个，拧开。”又比划了一个旋转拆卸的动作。

自己琢磨的？谢明华看著地上虽凌乱却大致按部件分类摆放的零件，以及孩子刚才那套“垫片-轴承”的尝试，这探索的步骤和解决问题的方式，对於一个三岁幼儿而言，显得有些过於有条理了。

“好玩吗？”谢明华换了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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