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是草都有根,是话都有因 蓝色绒尘
“我是为为,还有霞姐,我们都来看你了。”程为止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碧已认不出人,只反覆念叨一句旧时的关於土地和收成的农谚——是草都有根,是话都有因。
一个时代的野蛮与顽强,最终缩略为一句无意义的囈语。
当初的怨怪在这瞬间变得可笑。
程为止突然意识到,自己穷尽青春所对抗的那片沉重如土地的阴影,其本体,也不过是这样一个会风化、会坍塌的脆弱存在。它曾经遮天蔽日,此刻却轻飘飘的,再也压不疼她了。
探望时间已到,等程为止出去后,护士將大门紧闭。
“为为,刚才奶奶给你说啥了?是不是关於房子的事?”程老二迫不及待地迎上前,眼里满是著急。
程为止想起刚才老人的脸,皱眉摇头。
“老二。”程树青表示不满。
“本来就该问个清楚啊,这见天就是钱,谁来出?!”程老二嘴上不依不饶,引来其他几兄弟的爭论,趁此机会,其他几个女眷就往医院外面走去。
路过住院部,能看到不少垂头丧气的家属,程为止很受感触,下意识地想起了曾经午夜心悸时分,独自外出打车去医院就医的场景。
一个人临老时,能有这么多子孙来身旁看望,暂时不用被金钱所困扰,意识模糊,是否也算是一种幸运?
“为为,你以后要好好孝顺老么啊!”程树青与程老么关係最好,此时就忍不住对程为止叮嘱起来,言语里似乎忘却了当初对方的荒唐。
这回,程为止没有像以往沉默或是老实应下,而是缀著浅浅笑意回答:“小姑,您忘啦,我爸早就再婚了,他还有很多个孩子……”
程树青脸上的关心还未褪去,僵在脸上有种不自在。
从icu出来以后,程为止感到某种东西从体內抽离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持续了二十多年的紧绷感。她再也不愿意去討好任何人,所谓的“体面”只是一种她曾努力辨认却终觉虚妄的束缚。尤其是如今她才发现,这些东西在死亡面前那么轻飘飘。
她终於从观察席上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这座她观看了太久的剧场。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程为止大步往车站走,拒绝了其他人要送她的提议。
“为为,记得三天后,一起去祭拜爷爷……”程禾霞在身后大声提醒,程树青则是將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曾经看著长大的单纯少年,终於拥有了自己的羽翼,她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走吧,终究不是同路人。”程树青轻轻地说出这话,转身向著另一条街道走去。
另一边,留在医院的男人们,正在为了即將到来的拆迁款和住院费爭执不下。
等到天快要黑透,icu的护士才终於出来通知。
“家属呢?”
眾人迎上前去,关切追问:“我妈怎么样啦!”
“暂时没事了,已经转去普通病房……”护士交代了一些护理注意事项,才转身回去。
程老二靠著墙站立,余光扫了一下旁边的程老么,低声抱怨:“妈清醒后,那房子钱肯定会多给你的!”
“该咋样就咋样,多的我也不会要的。”程老么最终给出了保证,“妈出院后还有一大笔治疗费等著,怕是那点拆迁费都不够。”
眾人一想也是,就不再闹了。
“我家人多住不下,到时候就你们几兄弟帮忙照看了。”程老三首先表態。
没想到程老二也是这样的说辞。
大家互相看了看对方,忽然提议道:“要不然就送去养老院,正好请个护工,比咱们还专业又能安静修养……”
“那叫树青去办嘛,她心思细腻,最適合去干这些。”
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就將徐碧未来的去处给决定下来。
等程树青拎著一袋子盒饭去病房的时候,大家说明情况,她难得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昏睡在病床上的老人,感慨道:“我问过医生,说就算是抢救过来,脑子也损失了一些,记不得事情,人也认不得……送去养老院也行。”
其他几个提心弔胆的兄弟顿时鬆了口气,病房里再次恢復其乐融融。